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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踏浪行歌

[都市] 中国式骗局大全——在这里,读懂江湖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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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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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凌光祖对我的出现有些诧异,他对凌耀祖说:“带上呆狗干什么?不是说好让他看门吗?”
/ m# O5 w: j3 r: A   凌耀祖说:“牛犊不能来了,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把呆狗带上了。”- z- F3 w8 c  V, a, n/ a% d4 b
   牛犊是谁?他为什么不能来了?他们让我来顶替牛犊,那么牛犊和我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 t3 R  H9 k( \& a" g   我感到这伙人和那个马戏团一样,每个人看起来都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a. h; H+ ^( `
   但是,应该肯定的是,凌光祖和凌耀祖他们事先约定老了在半山洞碰面,否则这里山大沟深,地广人稀,想要碰面难乎其难。而且,半山洞是一个进出都是同一条路的小山村。要出这个村子,需要从进村子的路上原路返回。
3 b( Q% E8 _+ `/ x  {9 C   和石头崖一样,半山洞的每户人家都居住得非常零散。( z0 ~; c7 `. Y: |
   我们居住的那一户人家只有一个佝偻着腰身的老头,而且还只有一只眼睛,独眼老头看起来很可怜,可是当他那只仅有的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就会不寒而栗。独眼老头看起来可怜巴巴,实际上绝非良善之辈。
- L8 _, w6 t9 n  f' W4 j% {   这个独眼老头应该和这群人是一伙的吧。( R* b1 e3 g4 i0 i, x
   我们坐在独眼老头家中,独眼老头坐在门口的石板上。他可能是盯梢,防范着有人会来到这里偷听我们谈话。# M' N& `4 u: g  s8 ]2 Y$ K. q
   精瘦老头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z5 _* S7 D4 B, a8 h1 A& g
   凌光祖说,他已经打听到了,在半山洞前方五六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名叫上山洞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死了老婆还没有续上弦的老光棍,老光棍名叫十斗。3 b2 `; A: i: q& g2 H. Q
   精瘦老头问:“人家没有怀疑你吗?”& H% J; @8 b$ ?, o9 n9 W+ B
   凌光祖说:“这种事情,我虽然是第一次做,但也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了。半山洞周边有三个村子,除了上山洞,另外两个村子里虽然也有光棍,但是都拿不出多少钱。上山洞这个村子,我有一门老亲戚家在那里,我小时候去过,后来全家人死的死,走的走,他们家就封门绝户了。这次我去,装着走亲戚,亲戚不在了,我就住在他邻家,邻家老汉孤身一人,把全村各家各户的情况都给我说了一遍。我听到十斗的情况,就知道可行。”% C' ~$ I, Y1 s( |  J
   精瘦老头问:“十斗是什么情况?”' P, s/ T- Y' W  f: ^) K
   凌光祖说:“十斗家是上山洞最富裕的,十斗的爷和十斗的爹都是牲口经纪人,给家里置下了八间瓦房,十头牲畜,还有上百亩地。十斗以前死过三个老婆,每个老婆都是过门没有两年就死了。大家就传说十斗克老婆。按说十斗家的情况,娶一房老婆并不难,但是因为他克老婆,谁家愿意把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所以,十斗打了多年的光棍,还没有续上弦。”
7 ]& ^3 R, ~' Z   精瘦老头问:“你给十斗把事情说了?”
+ i: A$ `1 S9 K2 i1 L( t
. y6 d7 x3 \  G( D  h& ~9 T4 ]   凌光祖说:“我说了。我让邻家老汉引荐,见到了十斗,我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们不信这个邪,前面那三个老婆死,不是你克死的,而是她们命该如此,活不过多大岁数。我说我家住在半山洞,距离上山洞只有五六十里,我家有老爹老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的妹子长得水灵,方圆几十里都是数得着的人梢子。我一直想给妹妹找一个有钱的好人家,一直找不到,今天到了上山洞,我看你就合适。”+ |6 ]! a+ L* l/ W( Q* c! V, q
   精瘦老头问:“他怎么说?”
. y3 P  [, H9 y& W   凌光祖说:“他对我说,行是行,但是我一不了解你,二不了解你妹子。你家在哪里,你妹子长的怎么样,我一概不知。我说,这还不简单,我家住在半山洞,我去把全家人带过来让你看,也让我们家人看看你的家境,我妹子看上你了,你看上我妹子了,这事情就成了。你们两个里面只要有一个看不上,我们立马走人。”
  d1 _6 T( H- O% i& S, K% d* r0 W( b   精瘦老头说:“对,说得入情入理。”
$ S  n2 a5 ]) Q0 S6 w; g, y   凌光祖说:“我看到十斗有点犹豫,我不知道他为啥犹豫,犹豫什么,我就故意说,你恐怕是担心我们骗你吧?十斗说,不瞒你说,你妹子长那么好,咋就能看上我这个老光棍?我说,实话给你说吧,我们家实在穷,我和我大弟弟到了年龄,都说不上个媳妇,我小弟弟也慢慢长大了,我担心他打光棍,所以就想把我妹子嫁给你,再搭上我小弟弟,让我小弟弟吃在你家,住在你家,给你们干活,你以后看得给娃说上一房媳妇就行,你看这事得成?”8 k& d& }2 o% m# P, ?7 e# K
   精瘦老头赞许地说:“说得好。”
1 W6 p7 B: E2 s% G   凌光祖说:“十斗听我这样说,就动了心。我说,那我现在就赶回去,把我全家带来,明个午时就能赶回来。十斗听说我家距离他家并不远,就很高兴,他说,那我明个午时准备一桌饭菜,等你们来一起吃饭。就这样,我赶回来了。”
5 f$ ?/ v* y$ ?6 h   精瘦老头兴奋地说:“今晚早早睡觉,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s$ _$ c: G+ `1 S* j
; O  W' |! `4 x( k/ d" x( y+ s, S* Q
   凌光祖说他家在大别山深处,那么他家会不会就在半山洞?如果他家在半山洞,那么这个独眼老头是他什么人?看凌光祖在这一带熟门熟路,我相信自己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
+ s( H' c& i  e, H4 |' \   可是又不对。如果凌光祖家真在半山洞,那么他怎么敢对十斗告诉自己的真实地址?他难道就不担心十斗会找上门来?而且,半山洞距离十斗所在的上山洞并不很远,只有五六十里。在交通不便的大别山区,每个村庄之间的距离都有几十里远。3 B+ B& @! C# R, M( Y) ?: h8 j
   第二天早晨,公鸡叫过三遍,我们就出发了。每天黎明,公鸡都会鸣叫三遍,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公鸡就开始叫第一遍;头顶上的天空明亮起来,公鸡叫第二遍;天光大亮,太阳即将升起,公鸡叫第三遍。' ?5 N9 @1 x0 ~- ]9 M
   我们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走向上山洞,独眼老头没有跟着我们一起走。我想,独眼老汉的家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在苍茫浩瀚的大别山中,他们一定有好几个这样的据点。独眼老头没有跟着我们去往上山洞,那么,即使以后上山洞的十斗找到半山洞,也找不到独眼老头的身上。
% O$ w* J3 c- ?3 D7 Z: y6 A( l# Z   我为自己的判断自鸣得意。行走江湖已有数年,我感觉我已经成熟了很多。江湖真是锻炼人的大熔炉。
0 |/ }9 j8 d  G) H/ B  ]. E- u8 \   太阳还没有升上头顶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上山洞,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上山洞比半山洞大了很多,然而仍旧与世隔绝,这里的人都穿着对襟衣裳,将一片衣襟贴身,另一片衣襟压在上面,扣上用布条搓成的纽襻,这就是上衣。他们的裤子都是大裆裤,不论男女都是这样,裤腰因为太过肥大,穿上的时候就必须在肚子前折叠起来,男人系上长长的腰带,女人系着用红线编制的裤带,肥大的裤子才不会掉落下去。" e6 J5 ]6 o) K' i7 c
   站在一座山岗上,凌光祖指着上山洞一排高大亮堂的房屋说:“那就是十斗的家。”2 }; g1 V( ?3 t
   十斗对我们的到来显然做了精心准备,饭席上虽然没有时令蔬菜,因为这是春季,天气刚刚转暖,所有蔬菜都不能天然生长,但是却有山珍海味,狍子肉、野鸡肉、野猪肉、木耳、猴头、蘑菇……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我一看到这些琳琅满目的吃食,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4 Q0 ^1 N) Q# Y, g$ e   我的兴趣在饮食上,十斗的兴趣在小乔身上。2 O: ?) e9 [% Q6 {3 A1 W0 S; ?8 \( J
   小乔是一个极会卖骚的女人,她看十斗的时候,不是用眼睛正面看,而是从眼角偷偷地看,她的眼角上翘,看起来总像在笑眯眯地,相术中把这种眼睛叫做桃花眼,有着桃花眼的女人天生就很骚。( z. V7 E2 N/ @
   十斗没有用眼睛看小乔,但是他知道小乔在看他,所以,每次小乔一偷偷地看十斗,十斗的嘴角就溢出了笑容。
- n+ g9 ^/ B6 C' ]- R   在饭桌上,十斗已经开始把精瘦老头和老太叫爹和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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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25:20 | 显示全部楼层
吃完饭后,十斗带着我们看他的家,看他的牲畜,还看他的田地,遇到同村的人走过来,十斗不无炫耀地向人们介绍我们,他把小乔叫自己的内人。内人是一种很古老的称呼,只有在戏曲中人们才这样叫。十斗这样叫,可能是为了让人们觉得他有文化,不是一个粗人。+ s  w" \/ H8 k1 T% O8 M% ~" _3 ?8 ^7 Y
   把十斗的所有家当看完之后,凌光祖问十斗是否满意小乔,十斗鼻子眼睛都是笑,就连脸上的每道皱纹都是笑,他一连声地说满意满意;凌光祖又问小乔是否满意十斗,小乔扭扭捏捏地低着头,搓着辫子发梢,半天才红着脸说愿意,她的声音就像蚊子叫一样。& i( V3 s0 y) a  s
   精瘦老头说话了,他说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养大实在不容易,从小到大,吃了多少碗饭,穿了多少尺布,本来不想把女儿出嫁这么远,想让她照顾老两口都照顾不上,但既然小乔喜欢,那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小乔的两个哥哥都老大不小了,早就应该娶媳妇了,娶媳妇的两份钱,十斗应该出。3 \4 \9 {% O$ B' s7 X6 y3 E
   十斗说:“那自然。”
- p1 Z) E9 B, W% ]/ v2 K3 G   精瘦老头又说:“家中娶上两房媳妇,就把两间房子都占了,我年龄也大了,给小儿子挣不来媳妇了。既然你家有这么多地,需要雇长工请短工,干脆就把小儿子交给你,你就当自己的牲口一样使唤,将来给他娶了媳妇,他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 O% }0 L" H9 R- Y6 i  e   十斗又说:“那自然。”
0 E( m- s* `! B' \3 j) Z* F   精瘦老头说:“娶一房媳妇需要十块银元,两房媳妇就是二十块银元。”3 j( D2 H% e: Z; S" \! G6 W# R
   十斗爽快地答应了,他从席子下取出钥匙,打开柜子门,从柜子底取出了二十枚银元,然后锁上柜子,将钥匙又压在了席子下。* X4 c5 u& B" |1 v+ |) _
   就这样,我和小乔留在了十斗家,他们四个要回去。' L) a) K5 X$ H. S  T3 B. D3 v
   他们四个临出门的时候,老太突然一下子哭了,她哭着说:“二十年都没有和我娃分开,从今往后就要分开了,我舍不得我娃啊。”; }+ k2 k. s: k/ w1 n6 a6 C. g9 w
   小乔背过身去,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2 `7 ?& y$ X1 L$ E# q   凌家兄弟一口一个娘,安慰着老太,而老太越哭越凶,一会儿喊着我女儿,一会儿喊着我小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精瘦老头说:“甭哭了,甭哭了,今天是个喜日子,有甚好哭的?”6 \' x8 _" d) y* r/ \6 T$ ]
   老太这才缓缓停住了哭声。4 P7 d5 N1 n# P$ M7 B' I6 ~$ }' e
   站在村口,看着他们四个离开了,我有点孤独,也有点害怕,不知道我来到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小乔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说:“小弟,以后要听姐姐的话。老了人家家里,不准胡乱说话,不准胡乱走动。”; v* G/ [* i3 n  w" Y0 X

7 P* V: H/ c+ i" m   十斗说:“说哪里话啊?这是自己家,不是人家家。”5 d# ]8 i' z3 H5 C8 }9 d) ^2 Y

" f3 D7 p) x% b   二十个枚银元,就娶了一房漂亮媳妇,十斗觉得这门生意太划算了,连我都觉得二十枚银元要得太少了。凌光祖在高老太爷家埋了一个羊头,一下子就要了一百枚银元。
  X; H2 ^$ P; R9 T0 j; e   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要这么少?
; K5 |4 w. U* L4 S   新婚之夜,我被安排在一间空房子里居住。" f+ ?& Q% }. Y- ^6 Z5 z
   十斗家有八间房屋,除了两个耕作的长工住一间,做饭洗衣的佣人住一间,他和小乔住一间,他们家还有五间空房子,空房子里堆积着暂时用不上的农具,比如翻场起场的木叉和秸叉,平整土地的耩子和犁铧。每年夏季,小麦收割完毕后,就要晾晒在打麦场,用碌础来回碾压,将麦粒从麦穗中压出,碾压完毕后,上面是麦秸,下面是麦粒,这时候就需要把麦秸卷起来,需要用到木叉和秸叉;小麦收割完毕后,需要平整土地,把麦茬从土地里翻出来,就需要用到耩子和犁铧,耩子和犁铧的作用是一样,都是起到酥松土地的作用。土地平整后,麦茬还遗留在地里,这时候用到了耙,牲口拉着耙,在地里走一圈,麦茬就被聚拢到了地头。6 W" m7 D" A- o1 `  s! X6 e# o
   两个长工把那些暂时用不上的农具搬出来,给我腾出了一间房屋。5 X0 U! k4 e+ q: s4 d' |& r
   这间房屋可能自从盖好后,就没有人居住,所以我住进去后感觉特别冷,到了夜半时分,我醒过来了,想去小乔和十斗的房间里再要一床被子,可是我听到他们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叫声。  y0 m: F" b% r5 ?# ^+ H8 y3 k
   那种叫声是小乔发出来的,声音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欢愉,小乔的声音一会儿节奏均匀,一会儿节奏急促。后来,我听到了小乔的说话声,她娇嗔地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对我不好。”
' e7 Z0 I6 H/ }$ X   我本来想去他们房间,但是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点性意识,我的性意识曾经被翠儿在那个客栈的夜晚唤醒过,所以,我的小鸡鸡再次翘了起来。看到老太的luo体我没有翘起来,然而听到小乔的叫声我一下子翘起来了。: v2 |' t& i7 [, C$ C4 O- b2 k
   那天夜晚,我没有再睡着。
5 i* ^& ^6 M! w# w, g7 r   天亮后,十斗洋洋得意地抱着一床褥子,晾晒在了他家的院墙上,几乎全村的男人都跑来看,那床褥子上有一摊新鲜的血渍。! W& S+ m7 k6 u' \$ K8 ^
   怎么会有血渍?小乔受伤了吗?但是我看小乔,看到小乔满脸都是幸福,那么哪里来的血渍?十斗也是满脸幸福,看起来他也没有受伤啊。* E6 |! _" j, i: I
   我突然想起了翠儿给我讲过的那个笑话:“他把我弄得流血哩,我把他夹得流脓哩。”我似乎有点懂了,但是又似乎不懂。
' {. S4 M8 m! M9 J   小乔在家里很勤快,完全就像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一样,他把他们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指挥两个长工和我把院子里平整好,从山上挖来几朵刚刚绽放的芍药花,种植在院墙下;她教给佣人几种菜肴的做法,让饭桌上多了几盘香喷喷的从没有见过的饭菜。十斗看着自己的老婆这么勤快能干,整天都乐哈哈地张开嘴巴笑。& _" j& x0 d; B" ?( \& {
   这样的日子坚持了五天。" T- o$ j% E( k4 f" c- h
   第五天的下午,十斗带着两个长工砌灶台,家中多了两个人吃饭,原来的灶台有点小,十斗决定重新砌一座大的新灶台。端砖、和泥、砌砖、卷泥……三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佣人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小乔把我悄悄叫到跟前,他让我站在门口,监视十斗是否走近,如果十斗走近了,就赶紧拍下巴掌。
4 C4 i+ c' X  l   小乔从席子下取出了钥匙,打开了柜子,然后探手进去,接着,又把柜子锁好,把钥匙放在了席子下。0 q! R3 P1 K" Y, X
   小乔把我叫进房屋,悄声问我:“来时的路还记得吗?”
  q) l, G0 \7 d! k$ ]( Y   我说:“我记得。”6 q" o0 o. x5 p3 F! g; k. e+ u
   小乔又问:“来时路边有一颗很大的皂荚树,还记得吗?”4 n& C- i2 Q$ Q7 g) V+ s& f
   我想了想,说记得。4 q6 i; X/ b7 h% e
   小乔说:“你去皂荚树下,皂荚树下有人等你,你告诉他说,今晚夜深我们就走。”
, R  t. A( p4 O, B2 K. s5 a1 e   我问:“睡在皂荚树下等?我们去哪里?”
% n) Y/ Q# D" w9 j. u. o   小乔说:“等你的人不是我男人,就是你师傅。今晚不走,你得是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1 s! V9 a1 ^  X4 ?8 f   我说:“好的,我马上去找皂荚树。”
6 q, n% C& r9 v  V9 Q. t6 @, K   小乔叮咛说:“去的时候,别让人跟踪了。”
- z4 Z  _- a& I; f8 j   皂荚树距离上山洞大约有四五里路,我沿着山路向前行走,一会儿用石子打停在路边的山鸡,一会儿追突然跑上路面的兔子。山鸡在平路上无法起飞,如果它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急急忙忙跑到悬崖边,借助着悬崖的地形才能够飞起来,它的身体非常笨重,所以每次飞的时候都会先落下去,再飞上来。我幻想着看能不能捉到一只山鸡,可是一直未能如愿。兔子腿短,在平地里跑得飞快,而且在坚硬的路面上跑得比在田地里跑得快得多,但是,兔子最害怕跑上坡路,因为它身短腿短,所以跑上坡路非常吃力。我总想着能够在上山的时候抓到一直兔子,但仍然不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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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到皂荚树下的时候,我四面望望,没有一个人。小乔说这里会有人等我,可是人在哪里。我正感到蹊跷的时候,凌光祖和凌耀祖从树丛里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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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j0 a8 \5 V& q   我说:“我姐说今晚夜深我们就走。”: q, t9 E+ R" u# R6 s
   凌光祖和凌耀祖还没有说话,一边的树后走出了精瘦老头,他的嘴巴里叼着旱烟锅子,他用牙齿咬着烟嘴,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他说:“等我们来接。”7 t$ X/ z4 d4 Z* y7 t# ]6 S
   我转身走了,走出了几十米远,回头看到他们三人消失了。; Z& u. r$ i5 }. l( |
   回到十斗家中,天快要黑了,十斗和两个长工在院子里吃饭,方桌上摆放着咸菜疙瘩和腌萝卜,他们三个一人捧一个大瓷碗,喝出了此起彼伏的扯布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喝的是包谷津。以前在家的时候,王细鬼经常让我们喝包谷津,喝完后还要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
% r" W/ ^  Q2 a, K! u   小乔正在院门口纳鞋底,她一见到我,就没好气地说:“整天在外面玩,脚不沾家,跟个野鸡一样。”& ]6 _. b9 M" x: A+ f
   我说:“我比野鸡强多了,野鸡会把你叫姐姐吗?”" {2 n8 p2 m; u. q* ^' f
   我的话语惹得十斗和两个长工呵呵大笑。十斗说:“快点过来喝碗饭。”大别山一带的人,把稀粥叫饭,把米饭叫饭,把面条还叫饭,总之,凡是能够盛在碗里的,都叫饭。9 Y3 v% L/ ~% l, h) j& a5 `, \
   小乔放下手中的鞋底,他说:“先把手洗干净。”她拉着我走到了花坛边,一边从水缸里舀水,一边悄声问我:“见到人了?”
- J: Y2 i0 m9 A   我悄声说:“见到了,他们说回来接我们。”% m* \* @3 u4 [# U
   小乔说:“今晚不能睡觉,耳朵竖起来,我一叫你,你就赶紧走。”
9 ?. L$ n% ]9 e2 ~( ~" i   当天夜晚,全家人都早早上床睡觉了,山村的人为了省灯油,夜晚基本上都不点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千年几万年来都是这样。2 K' U; }2 n" E7 m0 S9 I9 R

! V: |( _4 W7 o   我牢牢记住小乔的话,今晚不能睡觉,可是后来无论怎么对自己说不能睡觉,眼皮还是在打架。后来我告诉自己说,只睡一会儿就行,打个盹就好了。可是,这一睡就沉沉睡下去了。
1 [1 l, C  E& s, G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耳朵被谁扭住了,嘴巴也被谁捂住了,我在痛苦中醒过来,听到小乔说:“小兔崽子,不让你睡觉,你怎么敢睡觉。”
* q1 l9 Y* m( l6 t  p# t   我赶忙用手捧着她的手臂,让她别使那么大的劲。她放开了我,对我说:“去把院门打开。”0 x+ E) T/ N1 g1 C1 ]
   我走出房门,看到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月光洒在院子里那几棵杨树上,树叶的影子印在地面,就像画上去一样。门外传来了青蛙的叫声,每隔一会儿,就会叫几声,声音在静静的夜晚听起来异常嘹亮。我蹑手蹑脚走到了院门后,先拿走顶门杠,然后拔掉铁钉,抽出门闩,抬着门扇,门扇无声地打开了。
/ C7 e2 Q1 {8 o7 v- E' v# S   门外走进了一个人,借助着月光,我看到那是凌耀祖。' B! K% o- H, f" `6 `5 x( L# C- w
   凌耀祖悄声问我:“都好了吗?”/ R8 N' Q  a" o9 u7 I' E2 t6 `
   我说:“小乔姐还在里面。”
7 [! \( Y; ?+ R5 p# R1 a   凌耀祖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刚好小乔也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小乔的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但是从他弯曲的身姿上能够看出来很沉重。
2 Y0 e+ {0 N6 N, r! f$ n* {; h1 x   凌耀祖接过小乔手中的布袋子,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院子里一片寂静,十斗在经过了一番肉搏战后,坠入了香甜的梦乡,他不知道就在今晚,他的家底被人掏空了。
2 u( H$ h. B: ]( p% U- F( t   我们走到村口,看到从黑暗中闪出了精瘦老头和凌光祖,精瘦老头举起手臂,打着手势,率先向前走去,我们跟在了他的后面。+ u! T5 C' k8 u
   刚刚走出村口,月亮就躲在了云层里,天空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显现出来,就像浮出水面一样,精瘦老头带着大家来到了一处断崖后,他放心地说:“现在没事了,先喘口气,让我抽锅烟再走。”
4 S! R5 k( ~' U' G   精瘦老头取出火石火镰,嚓嚓嚓,点燃了火绒,细微的火苗慢悠悠地燃起来。精瘦老头刚想把烟锅嘴子凑上去,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谁?谁在那里?”接着,听到了几头狗愤怒的咆哮声。( |7 ?9 |$ Z! \3 u% H+ P6 {
   上山洞是一座大村庄,村庄里居然有巡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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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吓坏了,急忙向前方跑去,月亮露出了云层,月光下的山间小道像一条死蛇一样蜿蜒盘旋,伸向山下。身后传来了两个人的叫声,还有狗的咆哮声。
" n- Z0 \: `; |5 n   人是两个,狗也是一个,然而那两个人的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长刀,长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这两个人和一只狗搅乱了村庄的宁静,被关在院子里的狗开始竞相狂吠,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打开院门追上来。  k( l- m% W- ?+ t
   那两个人放开了狗缰绳,凶猛的狗从后面扑过来,连它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能听见,似乎就响在耳边。善于行走山路的精瘦老头跑在最前面,他喊:“上山跑,上山跑。”然后离开山路,斜刺里冲向山坡。我们紧跟在后。凌耀祖跑在最后面,因为他手中提着那袋子银元。
$ o' _8 q3 ~5 F   我们沿着山坡向上跑,山坡上没有路,我们的脚踩在荒草上,艾蒿上,荆刺上,灌木丛上,裤管被撕烂了,脚腕被划伤了,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摆脱身后猛犬的追击。0 V. x% M% R8 p8 I- R* H, Y+ t
   精瘦老头的山地经验很丰富,我们果然拉开了和猛犬的距离,我们穿着鞋子,能够踩着荆刺向上跑,而猛犬由于身材矮小,脚掌luo露,它无法冲过荆刺丛。+ T: H$ e2 ?3 T7 b0 [1 `
   我们和猛犬渐渐远离了村庄,村庄里再也听不到狗的叫声了。
6 s8 E8 [  g( ?- j   可是,当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猛犬突然迂回绕过荆刺丛,偷偷地逼近我们,那两个拿着长刀的人也赶上来了。" C) {, P: A2 C4 K0 e* V
   凌耀祖距离猛犬最近,猛犬几乎就要赶上他了。危机之中,凌耀祖抓起一把银元,撒在猛犬的头上,猛犬怪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7 @5 \& V, _, P
   然后,凌耀祖在前面跑,猛犬在后面追,每次当猛犬即将靠近的时候,凌耀祖就抓起一把银元向后扔去,猛犬垂头丧气地叫几声,不敢靠他太近。$ U) s& Q( e# Q: b; A' C
   真没想到,银元还有防身功能。* P, E& ]( q2 g' Y9 F/ y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座小山包上,小山包上长着几棵树木。来到这里,我们就逃无可逃了,一面是猛犬和两个拿刀人的追击,三面都是万丈深渊,从深渊下席卷而上的风,像细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只能束手待毙了。- o$ S2 @# [  Z. w+ m
   然而,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条猛犬在距离山顶还有几十米的时候,突然止步不前,月光下,我看到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趴在地上呜呜地哀鸣着,似乎非常恐惧。两个拿刀人来到了它的跟前,催促着它上前,可是他呜呜叫着,声音像哭一样。然后,它丢下了两个拿刀人,发疯一样地跑向山下。拿刀人呵斥不住它,感到非常蹊跷,也跟着它下山了。! h4 _& B' v( J+ T' {
   看到危险摆脱了,凌耀祖高兴地说:“看来还是我的银元管用,砸下去比石头都重,狗当然会害怕。”
0 x$ D& r6 u# `   凌耀祖刚刚说了一句,突然声调变了,他带着哭腔说:“我的银元啊,一袋子只剩下了十几个。我的银元啊。”+ k1 }8 D& k% \: G- c' N8 |- M
   精瘦老头说:“哭什么哭?能逃出一条命就不错了,先歇息一会儿,歇息好了就下山回家。”9 ]$ B' |, j& S0 c5 D
   小乔紧挨着精瘦老头坐着,月光下的小乔披头散发,脸颊雪白,显得非常诡异。精瘦老头看着小乔问:“鸽子血用上了吗?”; h0 `. H; E/ H
   小乔笑着说:“用上了,就按照你的方法,毫无破绽,那傻子第二天还把褥子晾在院墙上,让全村人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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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光祖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鸽子血。”# c. N# `' k/ y: e5 ~% b
   精瘦老头说:“这是宫廷秘方,民间很少人知道。女人如果破了身子,新婚之夜不想让看出来,就把鸽子血装在猪尿泡里,放进阴门。干那事的时候,男人把猪尿泡捅破了,鸽子血流出来,男人就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  K; l% U5 H4 V, m( @, |( Q" v
   凌光祖笑着说:“还有这种事情啊,第一回听说。”
8 L6 P& v# }  ]  w0 U0 _   精瘦老头说:“大千世界,学问无穷,你……”他突然住口不说了,偷偷歪过头向右边望去。最右边坐的是凌耀祖,他的头颅埋在两支手臂之间,正在打盹。而就在距离凌耀祖五六十米远的地方,一只金钱豹,轻轻巧巧地从树上跳下来,舒展着四肢,尾巴高高翘起。
$ w1 X4 w) F; h* s   怪不得猛犬刚才仓皇逃遁,因为山顶的树枝上,藏着一只金钱豹。9 t" Z2 g- }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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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都逃出来,唯独凌耀祖没有逃出来,因为他在打瞌睡。可怜的凌耀祖背着一袋子银元吭哧吭哧跑了好远的山路,累得半死,碰上了金钱豹,半死变成了全死。$ G1 C/ f+ T  D! j4 E
   我们看到金钱豹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向山下奔跑,唯独凌耀祖没有看到金钱豹,他把自己的头颅埋在膝盖之间,像个思想家一样。金钱豹从树下跳下来,舒展着筋骨,它丝毫不担心我们看到它,也丝毫不担心我们会逃走,因为在我们面前,它占有绝对的赢面。+ f4 q" J2 N8 Z2 [

2 p1 Z0 X& m* V   凌耀祖还没有站起来,就被金钱豹扑倒在地,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此后,他的生命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k2 E6 z3 i1 Q  m4 G+ Q
   他活在哥哥凌光祖的心中。2 |7 A* b9 `! x/ S
   很多天后,回忆起那晚的惊险经历,凌光祖伤感地说,他的弟弟凌耀祖从小就极度窝囊,经常被人打,他也经常替弟弟打架。长大后,因为他窝囊的性格,娶不上媳妇,在一位过路木匠的介绍下,凌耀祖入赘到了别人家。然而,妻子小乔是一个十足的烂货,哪个男人给她一个烤红薯,她都能和这个男人上床。后来,他们加入了精瘦老头的团伙,这个团伙从事的是骗婚的勾当。这种勾当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放鹞子。鹞子,是一种飞得很高的鹰类猛禽,捕猎人将它训练纯熟,每次打猎的时候,将它放出去,它抓到猎物后,自己不吃,给捕猎人送回来。小乔这样的角色,就是鹞子。5 ^. w$ u. U5 q. G; l! J; |( g
   小乔当过几次鹞子,也分到了钱,但是凌耀祖见不到钱,他不但见不到钱,而且连个屁也不敢放。小乔和精瘦老头在他们家的床上睡觉,凌耀祖蹲在门槛上抱着头独自伤心。小乔走出来踢他一脚,让他滚远点,他就蹲在了院门口抱着头继续伤心。8 U6 h5 s5 d) J" W. a) X2 w
   凌光祖知道弟弟家里这些事情,也摸清了放鹞子的每个步骤。凌光祖提出,让弟弟再干最后一次,给弟弟凌耀祖弄到一笔钱后,带着他远走高飞,彻底离开这个名叫小乔的风*女人。所以,这次放鹞子,凌光祖加入了。6 [! j. y+ H% C% |( g. P
   凌光祖和他们约定好,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地方在半山洞,半山洞是他们的一个点,也就是他们活动的交通点,这和抗战时期那些搞地下活动的做法如出一辙。
; B2 L, Z- c& n. u5 Q8 V   凌光祖在前面探路踩点,他们在后面紧跟。之所以他们之间只相隔一两天的路程,是因为遇到合适的光棍,凌光祖要说女方家庭距离男方家只有几十里路程,然后他很快就能够带着女方一家人前来男方家。如果女方家好几天不能出现在男方家中,那就说明双方家庭距离很远,光棍有可能会打退堂鼓,距离太远根本就没法打听底细,害怕遇到骗子,到最后鸡飞蛋打怎么办?
7 ?$ a4 d$ {: ^   其实,在放鹞子这个骗局中,男方都是鸡飞蛋打,人钱两空。, C/ ]" t/ S, `' j  ^7 z
   放鹞子必须有好几个交通站,或者叫根据地,如果在半山洞找不到合适的光棍人选,他们还要往大别山深处走。, @! R" M: Z. Z/ G: w) E0 \
   凌光祖说这是凌耀祖最后一次参加放鹞子,这次弄到钱后,凌光祖会出面给弟弟凌耀祖多分一些,所以,凌耀祖在危急关头仍然紧抓钱袋子,因为他知道这些钱中有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然而,最后,钱袋子让他送了性命。
$ n7 j) A7 A3 L" Y   其实,如果那天凌耀祖没有拿钱袋子,被金钱豹吃掉的就是我,因为在这几个成年人面前,未成年的我跑不过他们。0 F; L% f! z& Q8 ?! v7 x
   凌耀祖替我死的。& x4 @7 B9 ?1 H6 t: B; h
   他也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1 M, A) k1 h7 V+ ]+ I
' ~* v  s( h3 g$ ?, i   凌耀祖被金钱豹吃了后,我和凌光祖在一起;小乔和精瘦老头、老太在一起,可能还有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牛犊。道不同,不想为谋,我们分道扬镳了。: u' |. v; m9 L
   凌光祖认为放鹞子是一种非常低贱的骗术,这种骗术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只要是人,只要有一个漂亮女人,即使临时雇佣一个娼妓,也能够从事这种骗术。所以,他深深看不起放鹞子这个派别。+ e/ J8 c' N2 y$ n" x2 E
   凌光祖认为骗子也是手艺人,有手艺人当然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开小轿车的和拉黄包车的都是司机,造飞机的和抡大锤打铁的都是工人,但是他们能够一样吗?放鹞子的就属于蜡黄包车和抡大锤的,而他依靠相术走遍天下,吃香的喝辣的,则属于开小轿车的和造飞机的。0 G, S6 b: ~1 o# J
   凌光祖顽固而自负,他认为自己是大师。这和当初马戏团的菩提一样,认为自己的技艺出神入化。也许在某一个行业内达到了一定水准的人,都会自我崇拜,都顽固而自负,都以大师而自居。$ v+ l, Y& F: |) p- k2 {
   凌光祖说,凌耀祖离开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F5 E* Y! m4 A  _  M, V9 c6 E* b
   我也把凌光祖当成了我唯一的亲人。事实上我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王细鬼就不说了,他爱钱胜过爱他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这几年过去了,娘是否存活,她生活在哪里,我一概不知,也许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娘了。我曾经有段时间把翠儿当亲人,可是翠儿生死未卜,我也找不到她。0 B" e( R2 y  _$ _) u' z
   一个人是需要精神寄托的,我和凌光祖互相精神寄托。我们是在都没有一分钱的赤贫境况中认识的,所以我们都不会有利用对方的想法。
9 }! S1 n% x/ _   凌光祖对别人再不好,只好对我好就行了,我就认他是我的亲人。) c4 a4 r- M* U& y+ E
   凌光祖说,他要把他的手艺都传给我。他说,只要我们配合好,挣一座金山也不是一件难事。$ R& p) N/ u3 m  _) @
   我相信凌光祖的水平实在太高了,高不可攀,他能够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仅凭三两句话,就赚得盆满钵满。我觉得这样的人,绝对是人才。
2 {2 r  g) J7 X6 A   大别山中有一座寺庙,叫做香涌寺。凌光祖的家就在这一带。他说他家距离香涌寺有十几里路,然而他已经十余年没有回家了,因为家中人已经死光了,他没有回去的价值了。
) c3 d6 r2 b7 R+ w   他带我去香涌寺。
2 _3 B+ Q& \4 Z2 a4 |   香涌寺也彻底残败了,古老的房屋坍塌了,高大的佛像倾颓了,就连香炉也被人推倒了,里面盛着积年的雨水。砖铺的甬道上,荒草从砖缝中长出来,遮没了道路。显然这里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1 f* }- o5 |- b: `. w9 L1 p/ j/ g2 k
   凌光祖说,他的从业师父就在香涌寺,他先在家中跟着父亲学习相术,父亲去世后,他在这里跟着师父学习相术,长达五年。师父去世后,他将师父的遗产偷偷掩埋了,然后走出大别山,独自闯荡江湖。5 g" m# c& g0 y+ x2 _
   我问:“师父的遗物是什么?”0 w# [6 k1 j/ |1 ~- ?
   凌光祖带着我来到了寺庙的后院,在一棵足足有碗口粗的桂花树下停住了脚步。桂花树生长非常缓慢,像这么粗的桂花树,生长期应该有几百年了。0 s0 `1 Q- L5 l( O: R9 E5 D/ ^# h* H
   凌光祖找到一杆生锈的铁锨,俯下身去,在桂花树下刨挖,挖出了一米的深度后,地下出现了一个木头箱子。凌光祖将木头箱子抱上来,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五本书,纸页发黄变脆,就像蝉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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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光祖郑重地说:“这是师父的遗物,也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经典著作,只要把这五本书籍学会了,小则安身立命,享受荣华富贵。大则呼风唤雨,扭转乾坤。”0 Y; W0 A& X# Q/ L* b5 O8 {
   我无限虔诚地接过那五本书,看到书名分别是:《英耀篇》、《军马篇》、《扎飞篇》、《阿宝篇》和《金钱课》。  b1 f( ]" `; P9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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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心地捧着这五本书,放在了台阶上,像捧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我俯身下去,小心地翻开书页,然而,我却看不懂,尽管那上面几乎每个字都认识,但是我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英耀篇》、《军马篇》、《扎飞篇》、《阿宝篇》是用《论语》那样长短不一的文字写成的,而《金钱课》是用一首首诗歌写成的。) {* _5 I7 o, B) }+ B  z; Y
   凌光祖说:“前四本书,师父经常给我讲解,而最后一本《金钱课》没有讲解过。前四本书写的是相术,最后一本写的算卦。虽然都是相学中的经典之作,但是路数不同。师父一辈子靠相术谋生,可能到了晚年,又开始研究算卦,所以把这五本书放在了一起。《金钱课》听说是周文王写的,我也看不懂。”
' U4 _" _5 K( V2 I/ n& J2 h   我问:“那么,前四本相术书,你都能看懂。”
9 s1 U% D! g# t7 R   凌光祖说:“我能够看懂。”
* ^) o  l4 H+ l- e/ S6 n   我指着《阿宝篇》第一行文字读道:“贪者必贫,君子引为大戒,佛门亦为五戒之首,故做阿宝咎不在相,而在一。”我问:“这是什么意思?”2 O/ Z/ ~/ z: G3 P% W
   凌光祖说:“你是想问最后一句吧?”) |7 @2 L* g$ _) ?
   我说:“是的。”: j* P; R! \" w2 P( |! S7 K9 `7 N
   凌光祖解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做阿宝的,错误不在我们自己,而在受骗的人。这句话是用江湖暗语写成的。阿宝指的是骗子,‘相’指的是行骗的人,‘一’指的是受骗的人。”
4 M/ g! x7 D8 d# \9 j# a   我又问:“为什么说我们行骗的人没有错误,而受骗的人有错误?”% {% m5 D. j1 |* C
   凌光祖说:“因为受骗的人贪心,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所以才会受骗。如果不贪不占,骗子就找不到空隙。”8 j7 X4 G  j/ O
   我又指着《英耀篇》第一页念道:“八问七,喜者欲凭子贵,怨者实为七愁。七问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艰难……”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6 t( v# y3 G  O! C7 Z
   凌光祖说:“这还是江湖黑话。这四本书都是用江湖黑话写成的,没有进入相术江湖,即使看到这些书籍,也不知所云。而只有帮派的人,懂得了黑话,才会看懂。”
8 {/ N/ u$ P( {8 x& j& e6 @: W   我感到很惊讶,我在私塾学校里看到的书籍,都是四书五经,这些书籍尽管我们都不喜欢,但勉强还能够看懂。我从来想不到的是,世上居然还有用黑话写成的书,而且我见到的不是一本,而是四本。
0 N/ v- Q2 m9 N8 w* \3 }3 I+ y2 f! t: {; v& u   我问:“什么是江湖黑话。”
" Y5 i6 S& L- |/ f8 J7 U* q   凌光祖说:“江湖分为好多个门派,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黑话,这些人一见面只要说几句黑话,就知道是自己人,而不是门派的人,即使听到他们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7 X: d' y( h& `7 J, d, o   我从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多帮派,还有这么多内容,也从不知道相术也是一个du立的江湖。小时候看到瞎子算命,以为他穷困潦倒,挣几个糊口钱,对他很怜悯,却从来没有想到,算命的瞎子也属于江湖中人,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帮派。+ w" N, c( O5 F8 `  b4 U5 r7 \
   我问:“我们相术江湖的黑话怎么说?”
# ?) a  ]" f! G+ E6 B* X" w   凌光祖说:“相术江湖的黑话很多很复杂,你要慢慢学,切勿贪多求快,食而不化,否则以后就无法在江湖上行走。不懂黑话还不要紧,因为你不是这个帮派的,这个帮派也不会为难你。最害怕的是,你只懂一点黑话皮毛,就贸然闯入江湖中,轻者致残,重者丧命。”! ^1 |- |8 k* M- @5 V  _% `, w: s/ v
   我问:“黑话说不好,就这么可怕?”
+ E1 r; `6 ]  m* l% _) ^( |; ^. E   凌光祖说:“是的,你说出似是而非的江湖黑话,就会引起同门的猜疑。行走江湖,一旦有人猜疑你,你的下场就不妙了。”9 g( C0 y( y, u7 e$ Q' S$ }/ y
   我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相术黑话。”! f) }: h2 [) M+ X
   凌光祖说:“我今天只教给你简单的,你一定要牢记。”
8 l8 Q7 R2 k4 h3 H7 q& V8 D   我点点头。
% E1 {6 Y: \  U9 n   凌光祖一字一顿地说:“父称天、母称地、夫称七、妻称八、男人称七路、女人称星枝、和尚或道士称老念。”5 n8 ?4 C" y9 e9 U" ]" F' s
   我跟着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
8 Z! z+ Z9 l& g! a. @4 C. m   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英耀篇》中第一页的两句话:“八问七,是妻子在相术大师面前问丈夫的情况;七问八,是丈夫在相术大师面前问妻子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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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只学会了这几句江湖黑话,我知道自己必须专心致志地学好每一句黑话,以后离开凌光祖,独自闯荡江湖,离不开这些黑话。这些黑话很重要,只有学会了这些黑话,我才能够看懂这四本相术秘笈;只有学会了这些黑话,我才能在江湖上立足。这些江湖黑话,它就是认识同门同宗的标志。只要掌握了这些江湖黑话,就能加入相术江湖,我就永远不会孤单。; d* _# Z. T8 G" H3 X8 U0 H
   要成为一个相术中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要识文断字,还要会江湖黑话;不但要会江湖黑话,还要能够读懂相术秘笈。" \: s. F- O: X  A/ F
   可是,这四本相术秘笈,为什么又要用相术黑话来写?我想,江湖上都有秘而不宣的独门绝技,少林是易筋经,武当是浑天掌,而这四本书,就是我们的独门绝技,别人不会轻易看到,别人更不会轻易学到。
; l" V& L# {# }1 v   学好黑话,是通往相术的必由之路。+ E. |8 \4 G, o% p$ Q
   我们开始整理香涌寺,将甬道上的杂草清除干净,将倒塌的佛像重新扶正,将厅堂打扫干净,凌光祖说,香涌寺是他师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发迹之地。/ O4 e: K( O+ S8 B- t& C* v
   我想着凌光祖会带我走出香积寺,像马戏团里的高树林一样,浪迹天涯,漂泊无定,我以为这就是行走江湖,我没想到凌光祖要在大别山中扎下根来,依靠这座名叫香涌寺的破败的寺庙栖身,开始我们的行骗之途。
0 G* V# u8 N+ ~; Z   我问:“我们还去山外吗?就一辈子呆在山中?”跟着高树林闯荡江湖那么久,我觉得我已经性格变得很野,根本在一个地方呆不下去,尤其是一座处于深山中的与世隔绝的寺庙。
* l3 y1 d+ \" |$ Z4 e% ^   凌光祖说:“外面很乱,到处在打仗,还是山里安全,我们挣到一大笔钱后,自然会去城市里生活。”
2 }! r2 E% F+ [; T3 C+ c   我问:“这是寺庙,我们都不是和尚,怎么办?”+ E) r8 o( C- K# H
5 G; K* R$ c, V& |" n
   凌光祖说:“这有何难?剃光了头发,穿上了袈裟;你就是和尚。别人只看你的外表像不像和尚,谁还能看到你肚子里有没有狗肉?”% O( R+ F5 ^# v+ d1 Y# _
   凌光祖又说:“我只用三年,就能够挣下万贯家产。三年后,我们再出山。”+ M& I+ K  r* v' ^, B+ e/ }8 H4 N; V( }. n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寺庙里。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是天气仍然很寒冷。夜晚,风呼呼地挂着,清冷的月光从残破的屋顶照下来,落在斑驳的墙壁上。风中还有不知名的野兽的叫声,低沉而令人恐怖。寺庙里有床,但没有被子。而且寺庙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多里,我们根本不可能借宿。那天晚上,我们点燃了一堆篝火,围着篝火坐等天亮。
( W  k2 u  D. T/ S   天亮后,凌光祖说他要出门了,但没有说要去哪里。
: Q5 Y- ~* P; B# Q, k/ O" u1 N% {   他又教给了几句江湖黑话。他说:眼睛称招子,相貌称个头,有钱称火,穷困称水,骗对方说出家底叫英耀,运用语言行骗叫军马,拜神叫扎飞,运用行动诈骗叫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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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39:3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天的黑话很好学,因为内容就是这四本书籍的书名。
5 i  q  R4 P3 F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u# {# z9 q8 G' J0 x# M2 Z/ W5 R
   凌光祖说:“少则两天,多则三天。”
7 i$ }* p9 g8 [' d/ U) _3 R6 k   凌光祖走后,我一个人在破庙里徘徊。
* k' D0 F2 h; @. {2 ^   我行走江湖多年,一个人住宿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但是在人迹罕至的大别山中,在远离村庄的破庙里,我要一个人住,确实有点害怕,昨晚,我就听到山顶上传来猛兽的叫声。我在破庙里走来走去,最后终于决定,下山找人家居住。6 v' Y% R9 ]$ a5 a9 d. U

! H% ^  v/ t$ v3 {   春天悄悄来到了山中,天天渐渐变暖了,我穿着凌光祖给我在县城里购买的新式棉衣棉裤,走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暖暖的阳光照在山坡上,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3 B: \' m2 x4 D4 W' @, `
   我沿着山谷中的那条路向前走,这是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道路,有时候,路上会驶来一辆马车,有时候,还有一两个放蜂的人。但是总而言之,这条路比较荒凉,香涌寺就在这条道路的深处,凌光祖说他要在三年里挣到万贯家产,会不会是吹嘘吧?
' K' a4 o% r. _6 _4 F( r2 y$ v0 y   我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看到了一座集市。集市就在两座山的夹缝中,周围十里八乡的山民们挑着山货来到这里,什么腊肉啊毛皮啊山药啊,在路边摆成了一排,等着有人购买。
1 H$ a# v+ m! E; G# |7 A- c   集市在山谷中,半山腰散落地住着几户人家,站在他们家门口,整个集市就能够一览无余。我决定就在这几户人家里住下来。3 g& J! u; x5 x1 z" A
   第一家的门上插着铜锁,铜锁金黄铮亮,显然年代久远,被无数代人的手指磨得明光可鉴。第二户人家房门敞开着,我站在门口,向里望去,看到屋影里站着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
$ c' n  x: A/ r# ~+ W" U* Z   我问:“你家还有人吗?”
# ]4 N: t* h6 H/ K   女孩走出来,跨出了门槛,突然,阳光辉煌地照亮了他,也照亮了我的眼睛。恍惚中,我以为妮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4 {' J( w5 b' W( ?  b0 l) N   他看着我,问:“你是谁?”- ?5 u4 M! ]0 R! i
   我想了想后说:“我从香涌寺来的。”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小和尚吗?不是;我是算命的吗?不是;我是耍马戏的吗?还不是。我现在没有什么身份,我只是一个名叫呆狗的人。
8 A! l0 n1 r: j   女孩脸带笑容说:“香涌寺啊,我去过。你进屋里吧。”5 X) |: q4 _$ W% |0 U8 I6 \7 r
   我走进屋里,看到屋里陈设很简单,靠墙角的是竹子做成的床铺,床铺上叠摞着几床棉被。
* V* z) ^8 G0 v( U. ]9 O* L) ^) B   我问:“你爸爸妈妈呢?”
8 e1 W* ^' E" L   她说:“去集市上了。”# g8 [! l2 B: Y3 H2 k1 {
   地上有两张小凳子,我们面对面坐着,相隔只有一步,我看到阳光照在我们的中间,阳光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像一群小鱼游在大海里。她的头发好像刚洗过,头发上用红色的布条绑了一个蝴蝶结,她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清香。
. ]0 [; Z' C& R5 s# y' ?& l   我突然感到和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就像喝着蜂蜜一样。
1 _& d" U$ F( \8 Q+ n0 q. ?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的父母就回来了。她的父亲是一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农民,身材瘦削;她的母亲身材高挑,说话语速很快,走起来也很利索。
* D$ B% w8 n- n; q+ c( m- G2 W   他们详细问起了我的来历,我害怕他们将我拒之门外,因为每一句谎言,至少需要十句谎言来圆谎。所以,我只好如实回答。一个外乡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到蹊跷的。我还不如实话实说。
4 J/ V. o2 V3 J* j   我说了我的父亲王细鬼,说了我被人贩子贩卖,说了我逃出那户对我不好的人家,说了马戏团,说了住宿在城隍庙,说了在城隍庙里遇到凌光祖……但是我隐瞒了马戏团种种骗局和偷盗,隐瞒了凌光祖依靠算命来诈骗。
$ ^" E( n/ b0 D- o   他们说:“可怜的孩子。”
2 Z/ m3 R+ [. x8 f. w1 Q3 y   女孩名叫叶子。我在她家住了三天。
) t) p+ l& |, m& s   这三天里,我和叶子全家一起去田地里干活,我们拿着?头敲碎地里的土块,然后把地里的柴草连根翻起,晾晒在田垄上。有时候,会有一只田鼠突然愣头愣脑地跑出来,看到我们,又赶紧掉头逃窜。我和叶子在后面追赶着,我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连绵不绝。
/ _9 ^, s& m3 s: P3 W1 K& w   这种久违的生活,让我非常留恋。
5 m) L- `# A4 _   叶子的邻居家,也就是我看到房门上挂着铜锁的那一家,只住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孩子。那个女人满脸的苦大仇深,嘴边有两条凄苦的纹路。叶子说,那两个孩子的爹去年离开家,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但是过年都没有回来。他们家以前过得挺好,他们是从外地来到这里的,女人还戴着首饰,有好几种式样不同的衣服。: M% Z. A- V9 _/ o# \: U. Z! i
   三天后,估计凌光祖回来了,我就走向香涌寺。
6 x1 o9 |5 |* e* P* s8 {2 _   我回到香涌寺的时候,没有见到凌光祖。他今天会不会回来,他如果还不回来,我夜晚该怎么办?我正在痛苦地思考的时候,突然看到山下走来了一个和尚,和尚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人。
& C% \7 s0 v3 i5 L   和尚对我招招手,我感到奇怪,我不认识他呀
8 ]/ b; O( [  ^   那和尚喊:“呆狗,过来帮个忙。”0 c1 N2 g. K- `; e9 ]) v$ `4 S

1 x2 e4 I1 Y: Z/ D   我走前两步,定睛一看,那个和尚居然是凌光祖。凌光祖身穿袈裟,头皮铮亮,三天没见,他像大变活人一样,变成了一个和尚。
- y# E$ T9 d" {7 T& k' {+ O   凌光祖后面那个挑着担子的人,和凌光祖成为绝配。凌光祖又高又瘦,那个人又矮又壮;凌光祖浑身透着狡诈,那个人浑身通着憨厚;凌光祖皮肤白皙,那个人皮肤黧黑。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相声节目,感觉他们就是一对说相声的。
) Z& @- M8 a+ `; N   我跑到他们跟前,问凌光祖:“你怎么成了和尚?”
# w; H3 D* F, _/ _+ M; `   凌光祖还没有说话,矮胖子就开腔了,他说:“是在寺庙削发的,当时我还在场,是尚明法师给他念经的,念完经就剃头发了,尚明法师说把他们的头发给他保存起来,他说不要了。他既然不要了,我就把头发扫到了一起,想找个东西装起来,找不到,你知道寺庙里一向都很干净,后来我找到一片木板,把他的头发盛起来,放在木板上,端到房间外,埋在寺庙后面。从房间到寺庙后需要走一段台阶,你知道寺庙有多少个台阶吗?我猜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吧,有二十二个台阶……”  U) `, G% F% I6 b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给我重点强调寺庙里有二十二个台阶,可是我知道寺庙里有多少个台阶,和我有什么关系,哪怕他有二百二十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凌光祖怎么当了和尚,可是他不说,也许他压根就不知道。, N$ C5 x4 X( \+ Q
   我看到他担着竹筐,累得气喘吁吁,就指着竹筐说:“我帮你拿几件吧。”
% m2 A3 l( u) g9 x   他闪在一边,说:“这是我的任务,我的任务就是担筐,你的任务就是念经。担筐的念不了经,念经的也担不了筐。要是念经的担筐,担筐的念经,这不全乱套了。”. C3 g# n# o6 @- t- e
   他说了一大堆话,又把自己说的气喘吁吁。他满嘴的河南口音,可是却啰里啰嗦。在江湖上,河南人素以说话简洁而著称。传说两个河南人一起住在客栈,其中一个人起床,一个人突然惊醒,就问:“谁?”“我。”“咋?”“尿”。短短的四个字,就言简意赅地传递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要是让这个矮胖子说,估计一个时辰也说不完。3 c0 ]+ o! Y* T% W2 i
   凌光祖看着我,用嘴角努着矮胖子说:“这个七路是帝寿,没个星枝,老念让来的。”
& u5 y$ C  j0 [) G' R9 `2 F   我知道凌光祖说的是江湖黑话,但是我听不懂,我的江湖黑话才学会了几个词语,我仅仅能够听到他说到老念,老念是江湖黑话中和尚或者道士的名称。既然他说到老念,那么这个饶舌的矮胖子肯定与和尚道士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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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5 22:40:12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到寺庙里后,矮胖子一边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地看着,一边用手掌在脸边扇着风。破败的寺庙让他灵感大发,他看到每一样物品,都能联想到另一座寺庙的同一类物品,他喋喋不休得出的结论是,他所在的寺庙比这座寺庙好。
' N2 u6 B( v: l/ O4 b% A  a   我看着这个矮胖子的独自表演,感觉好笑,就把凌光祖拉到一边,偷偷问他:“你刚才用黑话说什么?”
9 s/ |% r. c/ q( Y' m   凌光祖说:“我说的意思是,这个男人是个傻子,没有老婆,那座寺庙的和尚让我带他来。”5 S* P/ n, |1 u* S* M8 k7 l$ \- S
   我问:“他还走吗?”2 @. H  k5 {2 s. \$ i1 F
   凌光祖说:“不走了。”; [& z1 K1 j' @1 {; w: L, _
   矮胖子听到我们在一边窃窃私语,就笑着赶过来,脖子伸得老长,他问:“你们是不是在说我?”
# F0 R. t& s# d( o5 y. O   凌光祖说:“没有说你,我们在说一个傻子,没有老婆。”" o7 J7 A( A) Y" T. o
   矮胖子好奇地问:“这个傻子怎么和我一样,我也没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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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8 U3 C) H$ Z: d" \   矮胖子的竹筐里装着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戒牒、木鱼、佛珠、袈裟、经书……这些东西都是和尚的用品。
6 X* O: {: V+ Y1 X   中午时分,凌光祖也给我剃光了头发,他说:“你以后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 S3 ]4 O* e5 [+ z4 V
   我问:“我为什么要做小和尚?”; |" i( `2 s9 `$ m! P3 ?
   他说:“你住在寺庙里,吃在寺庙里,你不做和尚怎么行?”
! c3 r, X. f9 J5 p- H   凌光祖给我剃完头发后,又给我教了江湖黑话,他说:“今天教给你数字,你要牢牢记住。一称流,二称月,三称旺,四称则,五称中,六称神,七称星,八称张,九称崖,十称足,百称尺,千称丈,万称方。”- |- b) o) F+ y& s! g
   我跟着凌光祖一字一句地学说着数字江湖黑话,感觉江湖黑话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发明了这种故意让常人听不懂的语言。
/ Y! k* `) ?- ~! ^2 V- G   我说:“黑话真难记。”
8 v: @: O7 i: Y% J/ H2 [   凌光祖说:“再难记也要记住,今天出了要记住这些数字,还要记住几个名称:娼妓称花帝,官吏称拖尾,商人称子孙,香客称一哥。”3 ^0 _( \  u4 B6 h4 F; P( m
   我说:“我记得头都大了。”
6 m+ \- L! Y0 R) B   凌光祖说:“头再大也要记,寺庙马上就要开张,我不会等你学会了江湖黑话再开张。在一哥面前,你不说江湖黑话,难道还要给我说让人家能够听懂的话?”凌光祖已经开始给我说起了江湖黑话,一哥在寺庙里指的是香客,在商场里指的是顾客,在饭店里指的是食客,这是一个特定场合里有不同所指的称呼。而现在,一哥成了老大的专指。0 f2 [8 }" p+ e) k5 k" n
   我们在说话的时候,矮胖子一直在忙来忙去,打扫庭院,整理花坛,勤勤恳恳得像一只蚂蚁。凌光祖对我说:“我们以后说到诈骗的事情,要避过这个帝寿七路。”
( J) f9 ^$ U# U1 [" D   竹筐里还有一面杏黄旗帜,上面绣着大大的佛字,凌光祖把它挂在绳子上,升上高高的旗杆顶。然后,它又取出几面横幅,有的横幅上写着“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诸葛在世,刘基重生——信阳高家寨高王胜敬赠。”有的横幅上写着“有求必应,送子观音”,凌光祖告诉我,这是他掏钱从山下的一座镇子上缝制的,有了这写横幅,就不担心没有生意。
: V9 y3 A  u! c   竹筐的东西腾空后,我把竹筐放进后院的斋房里,突然,听到前院一片喧哗声。
5 i: m4 E  @- Q1 y$ `! C6 w/ l& K   我在斋房的窗户里,看到一群人涌进了庙门里,有人惊奇地问:“寺庙又来了和尚?啊呀,这里都几年没有香火了。”还有人说:“从山下看到这里飘着旗子,就想着会有人,果然是的。”% t9 t$ c. Y! X) n3 H; }- r
   凌光祖迎上前来,手握佛珠,低眉顺目,口中念念有词。
; U9 O8 i3 L; D   一名愣头小伙子看到横幅上的字,就问身边一位年龄稍长的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S! |# o9 x0 U& a# n! N
   年长者念了一遍,愣头小伙子说:“骗人的吧,听说现在有了假和尚,专门骗钱的。”1 Y1 J- @% i) b$ }: f8 \  `+ f
   凌光祖不愠不怒地说:“佛祖面前,施主不可妄言,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P. {1 l9 G# y: A2 C& M7 M
   愣头小伙子梗着脖子说:“我就说了,你们是假和尚,专门骗钱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 Z& q% k. z7 \& H0 J. O. B0 J   凌光祖连声叫着:“罪过,罪过,七日之内,施主家要遭受横祸。”
( P+ h& _2 Y# w( Z; \$ h   愣头小伙子哈哈大笑:“你这套只能骗了别人,骗不了我。”
0 [. A3 s) k9 w& O   凌光祖又说:“七日之内,施主家要遭受横祸。请回吧。”  @- D. _! v- ]' p0 W6 l
   愣头小伙子临出门的时候,洋洋得意地说:“我在家中坐七天,我就看横祸怎么降临。”
* \0 B; `: t- W5 |. c, E   这伙人离开后,凌光祖把我从斋房里叫出来,让我用布衫包住头颅,跟在这群人后面,千万不能暴露身份,暗暗记住那个愣头小伙子家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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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的乡下男人衣着都是一样的,墨黑色的上衣裤子,或者靛蓝色的上衣裤子,北方乡下人的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南方乡下人的脚上穿着草鞋。那时候乡下男人的发型也大同小异,要么全部剃光,要么剪成短发,相当于今天的寸头。那时候的乡间也有从城市纺纱厂贩运而来的棉布,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是很少,乡下人把这种纹理细腻的棉布叫洋布。这种称呼沿用至今,在北方一些偏远的乡村,那些老头老太太还把从店铺买回来的布匹叫洋布。7 q  z! M+ H2 t2 H8 a. h& T: a
   但是,这个愣头小伙子不一样。他的头发留得较长,而且还在前面分叉,相当于今天的中分发型。那时候的人把这种发型叫做学生头,或者叫洋楼。小伙子穿的衣服也和别人不一样,他穿的是洋布做成的罩衫,袄领竖起来,裤子也不是大裆裤,而相当于今天这种直筒裤的式样。这个小伙子无论从衣着还是从发型来看,他都不同于和他一起前来的农民。而且他的皮肤也不像那些农民那样粗糙黝黑。/ _$ T* u6 x3 A
   他是一个在城里上过学的乡下学生。
: @6 m. L# ^% y  S/ j   在城里生活几年,又回到乡下,这类人最容易躁动,看到什么都不如意,看到什么都要抨击。
5 ^7 U! W* D+ M7 d: n   这样的人在乡间知名度很高,凌光祖就要拿他开刀。
. }- U3 l' x4 h  p& m. e3 h4 x   要在一群人中跟踪一个人,是一件较为困难的事情,弄不好很容易混淆。然而这个愣头小伙子很好跟踪,因为在一群农民中,他就像鹤立鸡群一样引人注目。* r3 L$ F/ s; s1 l5 U: D& C
   我假扮成一个赶路的,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我还停下来拍打拍打脚上的尘土。他们一路欢声笑语,并没有留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8 L5 b# ~1 r2 D! ^, G& \7 D4 @: s
   走出了一长段路程后,我看到那个学生离开了人群,独自走上了一道岔路口,然后,在一片树丛中消失了。1 E2 |1 p6 j# q9 ~8 F
   我悄悄走进那片树林,发现树林里只有一座院子,几间房屋,房屋崭新。树林之后,是一片更大的树林,那里住着十几户人,房屋破烂。学生的形象在农民中鹤立鸡群,学生的家庭也在农村里鹤立鸡群。$ a$ d  b" [! f! w
   学生家属于农村的有钱人家;学生属于农民中受过教育的人。7 X* ~/ \  F; w# p
   五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满天星光,我跟着凌光祖来到了学生家门前,凌光祖把菜油浇在学生家的院门上,我在他家门前的每一棵树上都盯上了一片黄布,布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 `( [" o; L- Q7 g- p* b7 v9 q
   火光点燃后,我们迅速离开。5 [4 |5 x0 O& \9 c! U
   走上了一座山包,回头望去,看到火光中有几个人影在奔跑。
: A5 K  O" f. u  R   第二天早晨,庙门刚刚打开,矮胖子拿着扫把准备出门打扫地上的尘土,寺庙里就走进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头,一个是老太。他们跪在佛像面前,连连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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