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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天使替我爱你》zt 超感人~~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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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深秋的夜。

  走出圣榆校园的凌波门,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的路灯都已经点亮,道路南边有许多商店,霓虹灯招牌在夜幕里七彩闪烁。

  道路的北边是东湖。

  月光静静照在涟漪的湖面,无数路灯洒进湖面里,就像无数明亮的星星。

  夜风轻柔地吹过湖面。

  戚果果象被强大的魔法定住般。

  她眼睛眨也不能眨地呆呆站在东湖边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成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她才“啊”地猛然清醒。

  戚果果想过许多许多个版本关于尹堂曜如何为小米庆祝生日,可是,她从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烛光。

  轻轻摇曳的烛光。

  无数的烛光。

  夏日的时候为了方便圣榆的同学们游泳和乘凉,东湖上原本搭有石板。一块十几平米的方形大石板,从它周围延伸出去的环绕在湖面的小桥般曲曲折折的石板。这些石板上此刻全都点燃了蜡烛,柔和的烛光,璀璨在夜晚,璀璨在湖面。

  夜风轻轻柔柔。

  烛光闪闪盈盈。

  湖面的点点烛光和夜幕的点点星辉交映成一片,再加上路边的灯光,无数淡淡的、皎洁的、昏黄的、摇曳的光芒从水面璀璨到地面璀璨到夜空。

  石台上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只新鲜的水果蛋糕。

  石台上有几个石凳。

  在无数烛光的闪耀包围中,成媛陪着仍旧有些呆呆的戚果果走了过来。

  尹堂曜已经到了。

  夜色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染回了黑色,因为小米还没有来,他显得有些孤独和沉默,面容五官却出奇的俊美。

  戚果果总觉得除了头发以外,尹堂曜还有些地方跟平日里很不一样了,可是又具体说不出来,只好疑惑地一直盯着他看。

  成阿姨也来了。

  她穿着很厚的衣服坐在轮椅里,神态慈祥安静,裴优陪在轮椅边照顾她,低声跟她说话,问她一些身体的情况。成媛只是在旁边听着。

  夜色渐深。

  小米还是没有来。

  烛光摇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了,真是的,小米在干什么嘛。她担心地望向尹堂曜,害怕他会生小米的气。

  然而目光处。

  尹堂曜只是静静地站在湖面上的石台边,夜色里,他身上的白衬衣仿佛脆弱的光。没有生气,没有发怒,他静静等着小米。

  马路对面的一个店子里飘出音乐声。

  那首歌好像是店的主人特别喜欢的,一遍一遍重复地唱着,在寂静的夜里,歌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尹堂曜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众人,他静静地站着。月光照在他挺直寂寞的背脊,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因为早已经等了很久,所以不在乎再等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

  尹堂曜的背脊好似被什么触动了,月光淡淡洒下,烛光璀璨地闪烁,他向凌波门的方向转过身去,望着那里,一抹星光般明亮的笑容在他唇边勾起。

  裴优也望过去。

  凌波门,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长裙,夜风里裙角轻轻飞扬。

  道路上有车辆驰过。

  女孩子站在路边,细绒绒的短发被路灯照出温柔的光泽,薄薄的肌肤,薄薄的嘴唇。她望向东湖,那璀璨明亮的烛光将她的眼睛映得明亮如星。飞舞的纯白裙角,她就像夜色里的白色精灵。

  音乐从路边店里飘来。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小米——!”

  戚果果兴奋地跳起来在东湖的满天星光满天烛光中向她挥手。

  美丽的夜色。

  湖面掠过轻柔的风,夜幕中皎洁的月亮,曲曲折折的石板上点亮无数的蜡烛。

  烛光轻轻摇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戚果果、成媛和裴优拍手唱着。

  尹堂曜捧起点满生日蜡烛的蛋糕,举在小米面前,他没有唱,只是深深凝望着她,蜡烛的光芒闪耀在他眼底。

  成阿姨坐在轮椅里微笑。

  小米吹熄了蜡烛。

  众人欢呼,戚果果更是迫不及待地催她赶快切蛋糕。小米将蛋糕切成一块块分到每个人手里,戚果果尝了以后大呼好吃,接着又吃了两块才坐下来满足地叹息。

  “小米,你怎么来这么晚呢?”戚果果好奇地说,“我们等了你足足有大半个钟头呢!”

  正在继续切蛋糕,听到她的话,小米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

  裴优望向小米。烛光里看不大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到她的眼角仍有还没有完全掩饰掉的泪痕。他心中一痛,忽然想起,这应该是小翌离开以后,她独自渡过的第一个生日吧。

  “我告诉她的就是这个时间,”尹堂曜走过去,搂住小米的肩膀,对众人说,“所以其实她很准时的。”

  小米微怔。


 尹堂曜搂紧她的肩膀,然后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刀子替她切蛋糕。

  “为什么呢?”戚果果睁大眼睛,“为什么要让小米晚到那么长时间呢?”

  “……”

  切蛋糕的刀子僵在半空。

  “因为这样曜才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啊,”裴优打趣地笑,“你们不知道,曜非常紧张这次的生日会呢。虽然准备了很久,可是他还是会担心来不及亲手一一把蜡烛点亮,所以才让小米来得晚些,免得出糗。”

  成媛看向裴优。

  裴优摸摸鼻子,笑容十分自然。

  “哎呀!”戚果果惊呼,“尹堂曜真的对小米很好很好啊!”

  “你才知道吗?”裴优微笑。

  “我当然早就知道啦!”戚果果不服气地说,“只不过……啊,对了!天哪!那尹堂曜为小米准备的生日礼物也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彩了!对不对?!”

  在急性子戚果果的推动下,生日派对的进程很快就到了送礼物的环节。最先送生日礼物的当然就是戚果果了,她送给小米一条漂亮的白色丝巾。

  成媛送给小米一只钢笔。

  而成阿姨……

  成阿姨竟然拿出了一个陶罐,里面有新酿好的米酒,淡淡的甜香,浓郁的酒气。

  小米望着米酒呆怔住。

  成阿姨还在住院啊,身体那么虚弱,今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让她心里很不安了,而成阿姨竟然还亲手为了她酿了米酒吗?!

  “喜欢吗?”成阿姨微笑着摸摸蹲在轮椅前的小米的短发。

  “喜欢。”小米点头。

  成阿姨的手有些虚弱颤抖,但是笑容慈爱得就像母亲:“肚子饿的时候,你打一个鸡蛋到碗里,把它打散,然后放进些米酒,再把热水倒进去,就是你喜欢吃的蛋花米酒了。”

  小米咬住嘴唇,眼眶有些热热的。

  “吃完以后,记得跟阿姨说,阿姨再做一罐新的给你,好不好?”成阿姨的声音有些低,眼睛望着小米,夜色的湖面上,她轻柔地抚弄轮椅前小米细绒绒的短发。

  “好。”

  小米吸口气,绽开快乐的笑容。嗯,她要大家今晚都开开心心。

  烛光在东湖的水面上闪闪盈盈。

  夜风吹来。

  裴优摸摸鼻子,笑容有些尴尬,他抱歉地对小米说:“对不起,我忘记给你买礼物了……”

  戚果果瞪大眼睛看他:“什么?!”

  小米也怔了怔,然后笑起来,想不到一贯细心的他也会有忘记事情的时候。见他一脸尴尬的模样,她急忙笑着摇头说:

  “没关系啦。”

  “喂!这不像你的作风啊!”戚果果困惑地喊,“以前无论多么小的琐碎事情,就连小米吃辣椒不吃花椒你都不会记错,怎么可能……”

  裴优又连说几声抱歉,他凝视着烛光里白色长裙的小米,她在笑,眼睛弯弯得就像月亮。他淡笑着低下头,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眼底的神情。

  成媛也没有看见。

  所以她感到更好奇,盯着他看了好久。

  夜幕中繁星点点。

  湖面被夜风吹起柔和的涟漪,烛光摇曳在水波上,点点烛光,点点星光,路灯的光芒也倒映进水中,明亮璀璨得恍若无数闪耀的宝石。

  “尹堂曜!”

  “尹堂曜!!”

  点满烛光的石台上,戚果果兴奋地拍手喊着,终于到了最感人的男主角隆重上场的时刻了,哇,会有什么惊喜呢?!

  淡淡的月光。

  月光里,尹堂曜白色的衬衣仿佛有寂寞的光芒。听到戚果果的喊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米。

  小米这时也正好转头看他。

  于是——

  他和她的目光在深秋湖面的夜风中碰触。

  白衬衣的尹堂曜,白裙子的小米,他望着她,她望着他,烛光闪烁的东湖水,如此唯美的画面,好像夜空中所有的星光都闪闪在两人身旁。

  而尹堂曜的掌心也有一颗星星。

  小小的星星,小小的,明亮的,光芒闪耀在他的掌心。

  他深深地凝视小米。

  将那颗小小的星星放在她的眼睛前面。

  夜幕中有无数的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

  他掌心的星星闪出动人的光芒,一闪一闪,明亮映入她的眼睛。她怔怔地抬头,他鼻翼的钻石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细细的印痕。小小的钻石在他掌心,镶在小小的指环上。

  裴优认得那颗钻石。

  曜很喜欢它,觉得它很漂亮,所以才将它做成鼻钉。用他的话说,这样只要眼睛一垂下就可以看到了。

  曜告诉过他关于钻石的故事。

  那是几年前,他偶然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钻石戒指。母亲告诉他,那是恋爱时父亲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后来结婚的时候父亲用更大的钻石替换下了它。母亲把那枚钻戒送给了他,尺寸太小戴不上,他就把上面的钻石取下做成了鼻钉。

  很多人嘲笑他在鼻子戴着钻石太过嚣张不羁。

  没有人知道,曜是真的很喜欢那颗钻石。

  钻石在小小的指环上闪光,映着烛光,映着星辰,那小小的光芒亮得小米的心紧紧缩成一团。

  尹堂曜凝视她。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随着轻柔的夜风,飘进了烛光石台上每个人的耳朵——

  “嫁给我,好吗?”

  他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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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宁静的夜,世界那么明亮,夜幕中无数的星星,湖面点亮无数的烛光,道路上有车辆飞驶而过,霓虹灯七彩变幻。

  戚果果惊得掩住嘴。

  裴优淡淡微笑着,他侧过头,望着湖面中层层荡漾的水波。

  成媛的目光看过尹堂曜,看过怔怔而立的小米,看过唇边有淡淡微笑的裴优,她垂下眼睛。

  成阿姨坐在轮椅里,天边的星光将她的身子映得仿佛透明。

  东湖里层层荡漾着星芒和烛光。

  静静的波澜。

  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

  小米怔怔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尹堂曜,嘴唇薄薄的,白色裙子轻轻飞扬,恍若被细雨打落的白色花瓣。

  钻石指环在她和他之间闪耀。

  “嫁给我,好吗?”

  尹堂曜凝视着她,又问了一次。

  她呆呆地怔住,喉咙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沉静。

  东湖的水轻轻涟漪。

  尹堂曜的眼底有炽热的火焰,他紧紧凝视她。而她许久许久的没有回答,让他的手指慢慢变得冰凉。

  心口传来一阵痛。

  他嘴唇的血色褪去。

  只是想要留住她,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可是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就已经很好。

  寂静的夜。

  她眼中闪过无助和慌乱:“……为什么?”

  尹堂曜淡淡勾出微笑,双唇有些苍白:“因为——那样我会觉得很开心。”她曾经说过,只要他开心,只要他觉得幸福,她什么都会去做。如今,她还会记得这句话吗?

  小米望着他。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好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眼神里有种恍惚,这目光让尹堂曜的心剧烈绞痛起来。

  半晌。

  “你……会开心吗?”

  她轻轻地问。

  尹堂曜的嘴唇淡紫色,而背脊却挺得极直:“会,我会很开心很开心。”

  道路对面的那首歌一直一直重复着唱……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小米望着他,一抹静静的笑容染上她的唇边,眸底晕开星辉般柔和的光芒,她轻声说——

  “好。”

  旁边响起戚果果震惊的抽气声!

  成媛也怔住了。

  湖面石台上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摆。

  尹堂曜紧紧抱住她,滚烫的呼吸在她耳边,他抱得她那样紧,双臂仿佛透过她的骨头抱进她的血液。

  他紧紧抱住她。

  脑中一片空白,狂喜让他喘不过气,忽略掉心脏处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紧紧抱住她,靠在她的耳边,他的声音滚烫而灼热:

  “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尹堂曜双臂紧紧抱住她,嘴唇紫白紫白,剧痛让他的身子有些颤抖,然而面容却俊美得令人窒息。

  “是。”

  “叫我的名字……”

  “尹堂曜……”

  “再叫一次……”

  “尹堂曜……”


 泪水在小米面颊缓缓流淌而下。是的,是尹堂曜,她愿意让他开心,愿意让他高兴,愿意做一切可以让他幸福的事情。

  心脏翻绞撕裂般的剧痛!

  尹堂曜轻轻吸气。

  他放开她,凝视她。满天星光里,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轻轻将指环戴在她的手指上,小小的钻石,在她纤细的指间闪出动人璀璨的光芒。

  夜风柔和地掠过湖面。

  烛光摇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看得痴住了,心中被面前的两个人感动得一阵酸一阵甜。成阿姨在轮椅里慈爱地微笑。成媛沉静地望着身边淡淡笑得有点寂寞的裴优。

  小米忽然又怔住。

  她怔怔望着尹堂曜的掌心,在那里,又魔法般变出一只小小精致的东西,她屏息,眼底涌起一股湿润。

  “帮我戴上。”

  尹堂曜嘴唇深紫,凝视她说。

  小米的睫毛颤了颤,轻轻从他的掌心拿起它,轻轻地举起手,戴在他的鼻翼,于是,那原本戴着一颗钻石的地方,换上了它。

  月光静静洒下。

  小小的天使在他的鼻翼。

  天使的翅膀闪出银色柔和的光,飞翔在尹堂曜的鼻翼,映着他的眼睛也有亮亮的光芒,穿着白衬衣的他,恍惚间,他的背后仿佛也慢慢飞出了一双翅膀。

  她的手指怔怔在他脸庞。

  她指间钻石的光芒,他鼻翼天使的光芒,闪耀在一起。夜幕无尽的星光,湖面摇曳的烛光。那一夜,光芒点亮了人间。

  那一夜。

  裴优抬头望着夜幕中的星星,星光也洒照在他的白衬衣上,他没有再去看曜和小米,唇边的微笑仿佛变得越来越寂寞。

  可是——

  因为没有再去看——

  他没有发现曜的嘴唇渐渐紫得骇人,也没有发现曜的面容渐渐苍白得象天使的翅膀一样透明,更加没有发现曜拥抱小米的双手,指甲也紫白紫白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当戚果果的尖叫惊恐地响起的时候。

  裴优回头——

  尹堂曜苍白着面孔昏倒在石台上,四周的烛光被带起的风声熄灭了一大片,小米扑过去抱住他的身子。

  而当裴优赶到他的身边时。

  尹堂曜躺在小米怀里,他的心跳已经停住了,静静的,一丝心跳都没有了,只有天使仍在他的鼻翼闪出柔和的光芒。

  道路边的店子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遍又一遍,仍旧在重复唱着那首歌——

  “……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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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深夜的仁爱医院。

  急救车尖锐地呼啸着开进来,警示灯急速刺眼地闪动,医生和护士们从大门口冲过来,救护车后门打开,担架送出来!

  慌乱的夜色。

  “闪开——!”

  担架床的轮子在地面飞快地滚动,医生们边查看病人苍白发紫的面容边焦急地推着床跑,护士高高举着吊瓶,凌乱慌张的脚步,凌乱慌张的人影,医院走廊里白花花眩晕的照明灯,凌乱的呼吸,惊恐的心跳。

  尹堂曜静静地躺着。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只苍白发紫的右手,从床架上跌落……

  医生们紧张地边跑边喊——

  “闪开——!!”

  “快闪开——!”

  走廊上的人们纷纷闪躲。

  急救室的门早已大开。

  医生、护士和担架床冲了进去!

  “砰——”

  门又重重地关上!

  戚果果呆立在急救室外,她彻底地惊呆了,从没有想过原来生命可以这么脆弱。仿佛就在一刻钟前,尹堂曜和小米的画面还浪漫得让她心里酸甜甜的,然而转眼间,尹堂曜竟然心脏停止跳动被送进了医院。

  在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裴优和急救医生努力地对尹堂曜进行心脏按压,为他人工呼吸,为他注射针剂。而尹堂曜静静地躺着,就像已经死了。

  没有了心跳。

  不就是……

  已经死去了吗?

  戚果果惊慌地发抖,她战栗着看向小米。

  急救室门口上方的红灯亮着。

  幽暗的红光照在小米苍白的脸上。她也在发抖,似乎想要冲进去急救室,又似乎不敢,只是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阵一阵地发抖。在急救室的红灯下,她的脸孔映得更加苍白如纸,好像比病床上的尹堂曜还要苍白,嘴唇惨白而颤抖。慢慢地,她双腿颤抖得仿佛站不住了,倚着急救室的门,她慢慢地滑下,双臂抱住肩膀瑟缩着滑下,不停地抖着,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米……”

  戚果果迟疑地喊她,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走廊里静悄悄。

  一片死寂。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透过急救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心电图监护器“嘀——嘀——”地叫着,屏幕里画出一条没有变化的直线。

  裴优苍白着脸俯身看去。

  病床里,尹堂曜双眼紧闭,嘴唇紫得吓人,他双手松松地垂着,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鼻翼的天使闪出柔和的光芒。

  医生拿起电击板。

  “砰——!”

  尹堂曜的身子高高弹起。

  “加大电流!”医生急喊。

  “砰————!!”

  尹堂曜的身子又高高弹起,无力地落下。

  “电流再加大!”

  “砰——————!!!”

  象松软的布偶,尹堂曜的身子被高高地吸起,然后,重重无力地跌回去。心电图的仪器“嘀——”地尖叫,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心跳的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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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急救室外。

  戚果果用力掩住嘴,惊恐让她无法说出话,她没有办法去安慰小米,她一句话也无法说出来。

  小米瑟缩着,她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忽然间坠入了一个空洞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苍白眩晕的世界,死去永远不再醒来的世界。不停地发抖,她的面容呆滞,嘴唇惨白惨白,就好像在尹堂曜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她也一同死去了。

  医院的走廊尽头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奔来,刺眼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踉跄着奔过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睛慌乱地大睁着,眼角有红彤彤哭泣的泪痕。然而虽然恐惧控制了她,她看起来却依然美丽得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烟。

  望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

  泪水从那女人的眼眶流淌而下,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失去分寸,握紧双手,她的身子轻轻颤抖。

  那女人身后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男人的鬓角有丝华发。他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力握住她,沉声说:

  “放心,曜没事的。”

  急救室的门开了。

  裴优面色苍白地走出来。

  戚果果、那女人和男人望着他,气氛诡异的死寂,三个人惊恐地望着他,谁也不敢说话。有种恐惧,仿佛轻轻一碰,世界就会彻底崩溃掉。

  “心跳恢复了。”

  裴优沙哑地说,即使竭力镇定,他也还陷在方才的恐惧中无法完全平静。

  女人的身子晃了晃。

  裴优赶忙扶住她:“尹阿姨……”

  尹赵曼深呼吸,身子松了下来,颤抖得却更加厉害,额角忽然冒出细密的汗珠。裴振华轻轻拥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然后。

  裴优转身。

  他望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米。

  她就像走失的孩子,沉浸在空洞的世界里,脸色苍白,抱着自己的肩膀,无意识地颤抖着,无法再感受身边的一切。她四周的空气也恍若都是苍白而颤抖的。当裴优走近她时,她忽然抬头,瞪着他,眼睛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就像某种濒死的动物会扑向他的喉咙。

  裴优蹲下来。

  他轻轻抱住她。

  她惊恐地挣扎,仿佛他的拥抱传递出来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裴优轻柔地拥抱住她,让她不用害怕,一切都好好的,曜没有死,他还活着。

  ***  ***

  重症加护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尹堂曜苍白地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一动。漆黑的夜色透过窗帘弥漫进来,心电监护屏里画出曲曲折折的线,“嘀、嘀、嘀”地有节奏地响。

  小米呆呆地望着他。

  她想再走近些看他,可是,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连小手指都无法抬起。

  任院长调整一下吊瓶的输液速度,低声说:“给他注射了针剂,要到明天中午才能醒过来。而且我们有特护来照顾他,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尹赵曼坐在病床边。

  她望着昏迷中的儿子,良久,轻轻为他整了整棉被,没有回头地说:“你们走吧,我留下来。”

  “我陪你。”

  裴振华关切地说。

  “不,”尹赵曼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的儿子,请你们都离开,我想单独跟他在一起。”

  裴振华眼中闪过黯然的神色,他看着尹赵曼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接着,任院长和戚果果也离开了。裴优拍拍小米的肩膀,小米怔怔地又望了眼病床上的尹堂曜,终于转身同他走出了病房。

  安静的走廊。

  白花花的白炽灯照在雪白的墙壁上。

  走廊边的长椅。

  小米沉默地坐着,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偶。裴优坐到她的身边,将一杯温热的豆浆放入她的手心。她的手指颤了颤,双手无意识地将豆浆抱紧,可是并没有喝,只是抱着。豆浆淡淡的香气透过吸管散发在空气中,她指间小小的钻石一闪一闪。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许久之后。

  豆浆已经凉透了。

  裴优又买来一杯新的温热豆浆放入她的手中。

  两人依然没有说话。

  刺眼的白炽灯将他和她的影子静静拉长在大理石的地面。

  夜,很深很深。

  加护病房的地面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走廊的长椅上,裴优和小米沉默地坐着,直到有脚步声走到他和她面前停下。

  “怎么?还没有回去吗?”

  任院长望着这两人吃惊地说。

  裴优抬头,站起身来,淡笑着解释说:“已经这么晚,回去也睡不着了,倒不如留在这里心里还舒服些。”

  任院长知道裴优和尹堂曜从小到大的情谊,于是叹息着点点头,没有再劝说他离开。

  “院长……”

  “嗯?”

  “我有个疑问……”裴优皱眉,犹豫地说。

  “你说。”

  裴优望了望长椅上的小米,她沉默地坐着,就像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他不禁又犹豫了一下,然而这个可怕的念头已经困扰在心头有一段时间了,就像一团乌云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终于,他还是问了出来——

  “曜的换心手术……”

  仿佛什么被触动了,小米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起眼睛,眼底一片茫然地望向裴优。

  任院长的脸上却飞快闪过一丝奇特的表情。

  裴优注意到了,他心中大惊,正要继续问下去,而这时,加护病房的门开了。

  尹赵曼走出来。

  她端秀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身黑色的裙装使她看起来冷静而镇定,眼角下轻微的泪痕好像只是一种幻觉。她盯着长椅上的小米,她的瞳孔里好像只有小米,其他人都是完全不存在的。

  直直地。

  她向小米走过来。

  小米站起身。

  尹赵曼站到小米面前,凝视她,目光里渗出一股恨意,冰冷的恨意。

  “你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以后,不要再在曜的面前出现。”

  小米怔住,呆呆地望着她。

  “否则,你一定要让曜死在你的面前,你才甘心吗?”尹赵曼深呼吸,但声音里已经渗入一丝不稳定。

  “我……”小米的嘴唇颤抖。

  “他这几次发病,都是因为你,是不是?”尹赵曼用力握紧自己的双手,想要控制住不稳定的声音,却不知道她自己的双唇也正在如小米般不受控制的颤抖。

  小米浑身僵硬。

  心底乌溜溜的黑洞淌出剧痛的血,尖叫着,撕扯着,要将她吞噬到无尽的深渊。

  “……是……”

  她轻轻地这样回答。

  “小米……”

  裴优心痛地低喊。

  任院长摇摇头,深叹口气。

  尹赵曼瞳孔收紧,美丽的面庞中透出的恨意越来越强:“既然如此……”

  “只要我离开,他就不再会生病吗?”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小米望着她,眼神幽黑幽黑,睫毛轻轻颤抖,她轻轻地说。

  “如果我离开,他再不会生病,会活得好好的……那么……我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会离开圣榆,离开这个城市,我会走得远远的,甚至要我去死都可以……”

  她脸上那种绝望而狂热的表情忽然让尹赵曼惊怔了。

  裴优轻轻侧过头不能看她。

  “可以吗?”

  小米怔怔望向任院长。

  “只要我走,他就可以好好的吗?”

  她就像一个在绝望中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面容苍白,双眼却亮得惊人地盯紧任院长。

  “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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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白炽灯苍白地照在医院的走廊里。

  长长的走廊。

  空荡荡的没有其他的人。

  任院长眉头紧紧锁着,他慢慢地摇头,一种无能为力的挫折感让他看起来顿时老了很多。

  小米惊惧地望着他,恐惧夺走她的呼吸:“为什么不行?你为什么摇头?如果我离开,他不再伤心也不再开心,这样也不行吗?!”

  裴优也惊怔地看着任院长。

  尹赵曼脸色惨白,双手变得冰凉。

  任院长又摇摇头,无奈的声音里充满深深的惋惜和遗憾:“很抱歉……”

  “不是做了换心手术吗?”小米惊声问,身子一阵一阵颤抖,“翌的心脏是健康的啊,他的心脏没有一点问题,是健康的啊!”

  任院长看了看尹赵曼,没有回答。

  “没有做过换心手术,是吗?”

  裴优紧紧看着任院长说。

  寂静的走廊里仿佛响起一道寂静的炸雷。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做过换心手术?”

  深深的夜。

  任院长忽然叹口气,望向尹赵曼。尹赵曼脸色“刷”地雪白,仿佛有什么重重地击倒了她,一种悲伤和痛苦从她的体内渗出。

  裴优惊栗:

  “难道是真的吗?……曜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换心手术,所以关于手术只有最简单的描述,病历、资料和手术过程的具体记录却无法找到,所有‘参与’过手术的大夫们也一个个讳莫如深……因为从来没有做过换心手术,所以曜也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排斥反应……”

  他早就应该起疑了。

  哪里会有人做完了心脏移植那么大的手术,却一点排斥反应都没有,适应良好得就像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心脏。自从那天曜拜托他去查心脏的捐献者是不是小翌,这种怀疑就越来越深,他居然无法找到任何关于那次手术的记录和资料!

  可是,一年前的换心手术之后,曜的病情确实好转了,很少再发病,而当时本科即将毕业的他居然就从没有想过这手术里面会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一直乐观地认为,既然没有排斥反应,那颗心脏又是健康的,所以曜已经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了。

  尹赵曼闭上眼睛,面孔雪白雪白,无法承受的痛苦让她轻轻发抖。她却努力克制着,美丽的唇角渐渐染上一抹淡笑,镇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任院长……瞒不下去了……对吗……”

  裴优扶住尹赵曼的肩膀,感觉一阵湿寒的冰冷颤动着从她的体内传了过来,那阵寒冷让他也微微颤抖起来。

  仁爱医院的走廊。

  重症加护病房的地缝透出隐隐的光,静静的长椅,照明灯白花花地刺眼。

  亮如白昼啊……

  小米呆呆地站着,照明灯苍白的灯光下,她梦游般呆呆地站着,耳膜轻轻地轰轰作响,脊柱象被无数根针轻轻地扎,麻麻的,刺痛着。

  她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他们脸上或惊恐或痛苦或悲伤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雾,一切都像是假的,就像在演木偶戏,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亮如白昼的寂静啊……

  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那一天,金灿灿的阳光金灿灿的树叶金灿灿的碎玻璃金灿灿遍地流淌的鲜血,他天使般躺在她的怀里宁静地睡着了……

深夜。

  院长室里宽大的桌子堆满高高的病历,黑白胶片夹在明亮的灯板上,全是同一颗心脏一张张不同角度的X光片。尹赵曼端坐在沙发上,美丽的面容没有脆弱的表情,只是嘴唇略微苍白。

  裴优站着,怔怔盯着灯板上的心脏胶片,手指不由得渐渐握紧:

  “这是曜的?”

  任院长疲累地坐在桌子后面的皮椅里,揉揉眉心,低声说:

  “是。”

  “为什么会这样?”裴优失声问。

  任院长叹息:“小曜是先天遗传性的心脏病,曾经试图给他安装心脏起博器,但是他病情的复杂和棘手超过我们的想象,当时即使国外最好的起博器也无法在他的体内安装。几乎全国所有的心外科专家全都会诊过他的病情,但是,都没有办法。”

  “那为什么要骗曜说做了心脏移植?”

  “其实,他当时身体情况极差,并不适合做心脏移植,成功性几乎为零,而且就算这样,我们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心脏移植给他。”任院长站起来,走到墙壁的灯板前,手中的笔指向那颗心脏,“但是你看,这里已经严重病变,从医理上讲,他能存活的时间已经很短。”

  裴优惊怔住。

  小米呆呆地站在门边,就像一抹空荡荡的游魂。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耳膜无休止地轰轰作响,体内的血液极缓极缓地流淌,仿佛不知该流向何处。

  尹赵曼面无表情地望着灯板上的心脏X光片。

  “可是,当时最严重的却反而并不是小曜的病情,而是他自己竟然已完全放弃了希望。”任院长看一眼尹赵曼,忍不住又皱眉叹息,“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什么都不在乎,极端的自暴自弃。他不断地在学校里生事、打架斗殴、放荡不羁,病情也随之急剧加重……”

  尹赵曼的嘴唇苍白失血。

  “最后我们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任院长苦笑,摇摇头,“给他做了手术,没有办法做根本性的手术,但还是有一些可以让状况好转些的办法。值得庆幸的是,那次手术非常成功。于是,我们告诉小曜,那是一次换心手术,换上的是十分健康的心脏,而且适应的很好,没有任何排斥现象,所以他的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健康的活着。”

  “不,这是我坚持要你撒的谎。”沉静的声音,尹赵曼挺直背脊,“我说过,这是我的坚持,跟你无关。”

  “可是,”裴优沉痛地说,“这样做会误导……”

  “他还可以活多久呢?”尹赵曼淡淡地笑一笑,“从还是小孩子开始,他就生活在先天性心脏病的阴影下。什么都不能玩,什么都不能做,别的小孩子可以到游乐园玩过山车,可他只能在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就算欺骗他好了,我要他相信自己已经康复,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和同龄的男孩子一样去恋爱去跟他喜欢的女孩子交往,可以觉得自己有很多未来可以好好去打算……”

  “如果小曜恢复了求生的意志,不再自暴自弃,现在医学发展如此之快,或许可以等到有希望的那一天。”任院长说。这也是他会答应尹赵曼演这出戏的理由。

  百叶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灯板上的心脏黑白胶片透出冷冷的光。

  裴优再也说不出话。

  他修长的身子无力地站着,优雅的双唇渐渐苍白,眼神也渐渐黯淡。原来,他所以为的曜的完全康复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令他错愕但是却一句话也无法反驳的谎言。

  心中一痛。

  他忽然望向门边的小米。

  她呆呆的,如同一个对发生的一切看不懂也听不懂的布娃娃,姿势和表情跟刚才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地空洞。白色的长裙,细绒绒的短发,她就像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目光空洞而呆滞,呆呆地站着,却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顺着裴优的目光,尹赵曼也看到了小米,看到她的那一刻,恨意顿时在眼底冷凝:

  “你还没走?!”

  小米呆呆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恍若什么也没有听到。

  任院长说:“赵曼,冷静一点。小曜的手术效果可以维持这么时间或许跟她的出现也是有关系的,即使没有她,小曜的心脏也还是会……”

  “不。”尹赵曼打断他,深呼吸说,“如果没有她,曜不会那么痛苦,这几次发病也都是由于她的原因!”

  静静地。

  小米空洞的眼珠动了动。

  然后,又静止住。

  尹赵曼站起身,走到她的前面,冷冷凝视她,美丽的脖颈倨傲得就像一个女王:

  “请你离开。”再不要出现在曜的生命里。

  即使曜会死去,她也要他最后的日子平静而安宁。为了曜,她尝试过接受这个女孩子。可是从那以后,她发现曜更多的是痛苦,一种仿佛脆弱得会死掉的痛苦。她要保护曜,哪怕必须要用到指甲和牙齿,哪怕要变成泼妇,她也要保护他远离痛苦。

  小米呆呆地望着她。

  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让裴优的心绞成一团。他走过来,轻轻扶住小米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先出去……”

  小米没有动。

  呆呆地,她的目光离开尹赵曼,呆呆地,目光空洞地落在任院长脸上。她的喉咙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出奇得沙哑轻忽,只有离她最近的裴优听到了。

  “……哪里?”

  任院长没有听见,疑惑地问:“什么?”

  小米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任院长皱眉。

  “……心脏……在哪里?”她恍惚地问,眼睛里有可怕的光芒,直直地望着任院长,声音轻得就像耳语,“……那么……你把翌的心脏……放到了哪里……”

  任院长怔住。

  尹赵曼也怔住,她瞪着小米,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米直直地看着任院长,声音低如呢喃,颤抖地说:“……那么……你把翌的心脏放到了哪里……是不是……因为没有用了……所以……你把它扔掉了……”

  “小米!”

  裴优握紧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摇醒。

  “……你把翌的心脏……扔到哪里了……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泪水怔怔地流下小米的脸颊,她抓住任院长的衣服,怔怔地问,“……你把翌的心脏扔了吗……如果不用它……为什么不把它再放回去……身体里有一个洞……空荡荡的……会很冷……你知道吗……”

  任院长被她问得怔住了。

  “你关心的只是那颗心脏吗?!”

  尹赵曼急怒攻心,挥起右手就要向小米的脸上甩去!

  “尹阿姨!”

  裴优低喊,握住尹赵曼的手。

  “你在做什么?!”尹赵曼心痛得难以收拾,眼见挡住她的竟然是儿子最好的朋友,不禁怒声道,“曜的病那么严重,她口口声声却只是在意那颗心脏!你居然还护着她吗?!”

  “对不起……”

  裴优歉疚地低下头。

  尹赵曼望着他,又望望她,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终于慢慢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院长室。

  小米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泪水静静地在她的脸颊漫延,她望着任院长,体内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么寒冷。如果只是流泪就会空荡荡的如此寒冷,那么,她见到翌的时候,他躺在冰柜里,白白的寒烟,胸口一个黑黑的洞。他就那样地睡着,是不是更冷,更冷。

  裴优拥住她的肩膀。

  于是她的泪水流淌进他的胸口。

  她哭着,哭着,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开始痛哭失声,大声地哭着,仿佛只要用力地哭就可以不去相信,就可以死去,就可以再不用醒来。

  她哭着抬头望他。

  泪水星芒般闪耀在她的面颊。

  她哭泣中望着他……

  忽然,她怔住,痴痴地看着他,轻轻举起手,轻轻碰触他的脸,就像碰触一个易碎的梦。她忽然笑了,抱住他,她紧紧地抱住他又哭又笑,哭笑着喊:

  “天啊——!只是一个梦啊!原来你还好好的!还好好的!你不会离开我,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是不是?!天啊,原来你还好好的……”

  裴优心痛地抱紧她。

  星芒般的泪水。

  她抚摸他面颊的手指上也有小小的星星。

  捧着他的脸,她又哭又笑:

  “我错了,翌,我发誓我往后再也不对你说话大声,再也不对你凶,再也不吃果冻,我给你做长寿面,我好好学习,我好好锻炼身体,我再也不睡懒觉再也不生爸爸的气,我会乖乖的做个好女孩,你说什么我都听!……好不好?……求求你,可不可以再也不要让我做可怕的梦……”

  “好。”

  裴优抱紧她,心痛如绞。这一刻,他忽然恨不能变成翌,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可以开心。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啊……

  小米开心地笑了。

  她对着他笑着,泪芒中灿烂无比的笑颜,笑得就像天使,纯白完美的天使。

  然后——

  她软软地后仰,倒在他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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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院长室的百叶窗透出漆黑的夜色。

  裴优静静抱紧怀中的她。就这样睡吧,什么都不要去想,安静地就这样好好地睡吧。他静静抚摸她毛绒绒的短发,心中阵阵抽痛,将她打横抱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间,他看到了已经完全怔住的任院长。

  “院长……”

  “嗯?”

  “那颗心脏在什么地方?”他的眼神黯然。一般来说,医院遇到生前答应捐赠遗体器官的志愿者遇车祸的情况是很难得的,如果罹难者心脏情况良好,不大会弃而不用。

  任院长望住他。

  裴优静静地说:“请您告诉我,因为那个捐献者——是我的弟弟。”

清晨,第一缕曙光斜斜照进病房。

  空气里的灰尘颗粒在金色阳光中飞舞。

  当成媛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小米守在病床旁的背影。


  小米在这里有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没有离开过姑姑的病房,不去上课,不回宿舍,甚至也没有去看过隔壁重症加护病房里的尹堂曜。

  成媛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自从生日那天尹堂曜心脏病发,由于要照顾姑姑所以她没有跟过去,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变得让人看不懂了。戚果果说尹堂曜病得很厉害,差点死去,那么,小米最紧张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为什么整日整夜,小米却象石雕一样守在姑姑病床前。从白天到黑夜,她长时间呆呆地望着姑姑出神,肩膀单薄得就像一张薄薄的纸。

  成媛走过去,见到姑姑仍在昏睡中,于是她轻轻问小米:“情况还好吗?”

  小米点头:“成阿姨整晚都没有醒来过。”

  成媛沉默。

  姑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一天里清醒的时间渐渐不超过五、六个小时。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眼睁睁看着姑姑的病情恶化却束手无策的心痛,使她即使睡着做的也全都是恶梦。

  “为什么不做手术?”

  小米咬住嘴唇问。

  成媛看看她,淡淡地说:“医生说没有用。”

  小米身子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为什么?我们换一家医院,说不定……”

  成媛望着病床上姑姑昏睡的面容,眉心紧紧皱起来,她转身走到窗边。小米也走过来,眼底有惊人的固执。

  “我们可以找更好的医院……”

  “你怎么会知道姑姑曾经换心的事情?”当初医院方面免费为姑姑做心脏移植手术,唯一要求她们答应的条件就是不可以将换心的事情告诉任何其他人。但三天前,小米竟然知道了,而且裴优也知道了,任院长似乎也默认了从此姑姑换心手术的事情可以公开。

  “……”

  小米沉默,曙光里,她的嘴唇苍白透明。

  成媛淡淡望着窗外蓝天:“我们没有钱,一直都过得很穷,幸好我们遇到很多好心的人,所以姑姑才可以做宿舍的管理员,我也可以到圣榆上学。姑姑有心脏病,身体非常差,如果不是那次换心手术,她当时也许马上就会离世。心脏移植手术哪里是我们能够做得起的,所以姑姑多活在人世间的这段日子,就像是天使送给我们的礼物……”

  成媛静静地说:

  “可是,礼物的期限已经到了。医生说,由于姑姑身体以前太过虚弱,再加上心脏移植的排斥反应,引发了全身器官的严重衰竭。”

  小米惊栗。

  “如果医治还有作用的话,就算我们很穷,我也会带着姑姑走遍所有的医院。”成媛沉默地远远望着病床上的成阿姨,良久,继续说,“但是……姑姑很累很累了……你知道为了给你酿米酒,姑姑累得整整昏迷了两天没有睁开过眼睛……”

  睫毛怔怔地僵住。

  晶莹的泪水从小米苍白的脸颊滚落。

  成媛淡淡地笑,对她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因为姑姑为你酿米酒的时候很开心,她是微笑着的,那种微笑甚至让我有点嫉妒,好像只是为你酿米酒她就可以那么幸福。小米……姑姑真的很喜欢你……”

  清晨的阳光。

  病床上,成阿姨静静地睡着,她睡得很安详,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唇边有宁静的笑容。

  灰尘的颗粒在金色光芒里旋舞。

  小米怔怔地站在窗边。窗外是蔚蓝的天空,白云一丝一丝轻轻飘着。她耳边一片宁静,血液在体内缓慢地流淌,仿佛有回声,在曙光里寂寞地层层荡开。

  “所以,不想再让她受太多的痛苦。”成媛打开窗户,让微凉的风吹进来些,低声说,“我们就这样陪在她身边,或许会更好。”

  小米说不出话。

  风轻轻吹乱她的短发,她的眼睛里失去了神采,幽黑空洞,怔怔地站立着许久回不过神。

  病房门无声地推开。

  裴优走了进来,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成阿姨,轻按她腕部的脉搏,调整输液的速度。然后,他抬头,看到了窗边的成媛和小米。

  成媛对他点头。

  他微笑点头,目光轻轻落在她旁边的小米身上。小米失神地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不知所措的痛,嘴唇微微颤抖,于是他的目光里也渐渐出现同样的痛。

  默默的。

  他和她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成媛低下头,不想再看到裴优和小米互相凝视的模样,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被隔离出去的。她拿起暖瓶,准备去打开水,才走到门口,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苍白的脸孔。

  淡紫的嘴唇。

  鼻翼闪动着小小的银色天使。

  尹堂曜虚弱地倚在门边,他抿紧嘴唇,瞳孔幽暗紧缩,死死地盯着病房里的那个人,胸口紊乱地起伏,双腿有些无力虚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医生说你不能走动!”

  “你不能下床啊!”

  “医生~~!医生~~!”

  护士们在尹堂曜身后焦急地喊着劝阻着,一个护士手上举着吊瓶,输液管的针头处有触目的鲜血,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拔掉的,一个护士慌乱地推着空的轮椅赶过来,一个护士惊慌地扶住他。

 他冰冷地说,指尖染上她晶莹的泪珠。

  “因为你觉得,哭了就不用说话了,对不对?你只要一哭,我就会心软就会放过你,对不对?以前,你也是用眼泪来对付那个男孩子吗?!”

  更多的泪水滑下她的面颊。


  尹堂曜瞳孔一黯。

  胸口翻绞撕裂般地剧痛,他却苍白着面孔抓紧她的肩膀,低喊:“说话!不许哭!我让你说话!听到没有,我让你说话!”

  小米崩溃般地哭着。

  她哭得喘不过气,大声地哭着,浑身颤抖地哭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哭,她什么都做错了,她是个傻瓜,是个白痴,是个笨蛋,自从他离开,她所有的事情统统全都做错了!她只会哭,除了哭,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了不许哭!”

  尹堂曜沙哑着声音咆哮!

  他拼命摇晃她的肩膀,把她摇得剧烈晃动,可是她越哭越崩溃,好像陷入了一个他无法介入的世界,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在他双手中哭泣着的只是一只破碎的布娃娃。

  忽然,他安静下来。

  他望着她哭。

  俯过身。

  他吻上她哭泣的双唇。

  她呆呆地怔住。

  泪水在他和她的唇间流淌,冰凉,咸涩,他吻着她,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痛苦的脆弱。

  “小米……”

  被他吻着,惊恐让她的眼睛渐渐睁大,她开始挣扎,用力地挣扎。

  “放开我!”

  她闪躲他的唇,喊叫着:

  “放开我!放——开——我——!”

  尹堂曜的瞳孔收紧,心脏剧烈的疼痛令他的手指僵硬,嘴唇也从淡紫转为深深的紫色。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却更加用力去吻她!

  “放开我……”

  她哭着喊,拼命地挣扎。

  一股腥气从他和她的唇间涌出,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一滴一滴,滴在雪白的被子上。

  绝望地箍住她。

  绝望地吻住她躲闪的唇。

  尹堂曜的声音沉痛得恍若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的夜:“没有他的心脏……就连亲吻……也不可以了吗?”

  他的声音那么痛!

  就像一根针,穿透空气,深深刺入她的心。她忽然呆滞不能动,怔怔地望着他,空洞的眼珠渐渐动了动,一层薄薄的雾气涌上来。

  尹堂曜放开她。

  胸口的剧痛让他弯腰轻咳起来。

  嘴唇深紫深紫,他眼中充满痛苦,轻轻抚摸她苍白流泪的面颊,他的手指颤抖地抚摸她的脸:

  “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小米望着他,泪珠怔怔从湿黑的睫毛滚落。

  他的唇片被她咬破,深紫的嘴唇,猩红的血,恍若尖锐的针疯狂地在她心上扎刺!她呆呆举起手,指尖呆呆地碰触他的唇,柔软,冰凉。突然,如同被电击般,她惊慌地缩回手,手指上的细钻在空中刺眼地闪了闪。

  她颤抖着低下头。

  握住自己的手,手指间那颗细钻刺痛她的掌心。

  上午的阳光很安静。

  窗户的玻璃被照得有些反光,闪啊闪,明亮得令人眩晕。

  风很轻。

  他紫色嘴唇上的鲜血渐渐凝固。

  尹堂曜的手掌从她的面颊滑落到她的脖颈,细细的脖颈,仿佛柔嫩的花枝,手指抚着她温热的肌肤,他轻声说:

  “我恨你。”

  小米颤抖着闭上眼睛。

  他低沉地说,眼底闪过痛苦的恨意:“自从知道你接近我只是为了那颗心脏起,我就开始恨你。我恨你让我变得象孩子一样无助,象孩子一样脆弱,恨你摧毁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于是,我想要报复你。”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手指在她的脖颈上收紧,他淡淡地笑:“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做你所有喜欢的事情,用尽我的每一分力气来让你开心,甚至,我也去模仿他……我做所有的事情,我想要……让你爱上我……”

  她的手指在病床上僵硬,指间小小的钻石颤抖着闪光。

  尹堂曜抿紧嘴唇。

  嘴唇煞紫。

  “让你爱上我,然后,我再离开你。”

  上午的阳光里。

  小米的身子已完全僵硬。

  “我要让你尝过我所有的痛苦,每一分痛苦,每一分脆弱,都要你亲自尝一遍……”他的手指在她的脖颈掐出淡淡的印痕,“我会永远地离开你,即使你哭,我也不会再回来。”

  她僵硬得就像一个木偶。

  尹堂曜淡淡笑:

  “我死了,你或许也会象怀念他那样怀念我吧……就是这样期待着,期待着我死的那一刻,你会痛哭着对我说,你爱我,你不要我离开,可是,我会永远地离开你……知道吗?这就是对你的报复。”

  她的面孔雪白,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有湿湿的泪痕,她的力气仿佛已经虚脱,空荡荡地游离。

  心脏的痛楚使尹堂曜的嘴唇愈来愈紫。

  他淡淡地说:

  “可是……还是不可以啊……所谓的心脏移植原来只是一个谎言……没有了那颗心脏,你又怎么会在意我的死去……”

  心脏一阵剧痛。

他忍不住轻声呻吟。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她脖颈。

  小米听到了。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看着他,惊慌地连声问:“你在痛吗?很痛吗?要不要叫医生?”

  他望着她。

  眼神幽黑而痛苦。

  “怎么办……我恨你……为什么你不爱我,我却这么这么喜欢你……”

  手指轻轻掐住她的脖子。

  “我恨你……”

  手指在她的脖颈掐出淡淡的指痕。

  “我想杀了你……”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呼吸,喉咙在痛,轻飘飘满世界都是白雾,“咯咯”,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轻轻地响。

  上午的阳光。

  明亮的玻璃静静反光。

  风很轻柔。

  天空蔚蓝蔚蓝。

  灰尘的颗粒在光束里轻轻旋舞。

  尹堂曜苍白着面孔,嘴唇惊人地紫,他手指颤抖着在她的喉咙上,目光里有脆弱的痛苦和孩子般的固执。

  小米的头向后仰起。

  她迷茫地望着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她的面容苍白得透明,眼中却流露出一股温柔,短发在阳光里细细绒绒,她的全身都在发光。望着他,她苍白透明的唇角轻轻晕染开一抹微笑。

  手腕轻轻颤了颤。

  腕上那道印痕似乎也轻轻地闪着光。

  …………

  ……

  快要死了吧……

  应该就快要死了吧……

  病床上,她静静地躺着。

  深夜的房间里如此寂静,可以听到鲜血轻快地从手腕动脉流淌出来的声音。

  血,象一条小溪……

  轻快地,活泼泼地从她的手腕流淌下来,染红雪白的床单,滴答、滴答,从床单滴落到地面,鲜红的小溪在地上轻快地流淌……

  死……

  原来,一点也不痛啊……

  雪白的枕头上,她静静微笑着,眼睛静静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下。

  真的不痛……

  一点也不痛呢……

  意志渐渐涣散,她痴痴地笑着,血自手腕蜿蜒而下。病房里满是淡淡的白雾,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手指间跌落染血的刀片,输液管的针头悬晃在半空,时间静静地流淌,地面的血渐渐成河……

  白雾如烟。

  那飘散的白雾淡淡凝聚成一道白光。

  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唇边的笑容快乐极了。她知道那是什么,许多许多的电影里都是这样的,是天使,是天使来接她了……

  翌……

  我来了……

  白光渐渐变得柔和。

  柔和的白光里,一双纯白透明的翅膀,光芒流转,晶莹剔透,无数光芒轻轻旋转,天使的笑容温柔得如同从树荫轻轻洒落的阳光。

  翌……

  她惊喜地呼唤着,向白光里的他伸出手……

  翌啊……

  手腕处的鲜血殷红地流淌……

  纯白透明的光芒里。

  翌望着她。

  他忧伤地望着她,身体内光华万丈,背后的双翅轻柔地拍动,却带着忧伤,就像他唇边的笑容一样忧伤。

  为什么要这样……

  他轻轻问,忧伤地望着她……

  你变成天使了啊……

  真好看……

  她笑着,吃力地想要滚下床,去接近他。

  你……

  是来接我的吧……

  他在淡淡的白光里,眼神忧伤,奋力拍打着翅膀想要走出来,但是,他仿佛被锁在了那道光里,动不了。他动不了,于是,他的眼神越来越忧伤。

  你忘了吗……

  小米……

  什么……

  她吃力地滚下床,向他爬去,膝盖跪在血泊里,她挣扎着一步一步爬向他所在的白光。

  天使只能和天使在一起……

  她怔住,手腕忽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跪在血泊里,她怔怔抬头望着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自杀是不可能变成天使的啊……

  小米……

  天使只能跟天使在一起……

  你骗我……

  她怔怔地摇头。

  我知道你在骗我,你不想让我死,所以你在骗我……可是,没有了你……活着真的很辛苦……

  就让我跟你在一起……

  好不好……

  翌……

  淡淡白光里,他的面容苍白透明,背后的翅膀透明而痛苦地拍动,望着她,心痛如绞。

  小米……

  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喜欢你……

  他柔和地微笑,白光轻柔地照在他的翅膀上,透明晶莹,光芒万丈。

  小米……

  即使你已经不爱我了,即使你已经忘记了我,即使我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依然会爱着你……

  我会去找一个天使……

  让它替我来爱你……

  我也喜欢你……

  她哭着说,膝盖跪在血泊里,鲜血从她的手腕源源地流淌着。

  可是我不要天使……

  翌……

  我只要你……

  我要跟你在一起……

  白光突然转强。

刺眼得令人眩晕。

  他悲伤的身影却渐渐散去,纵然竭力拍动翅膀,那强烈的光芒依旧穿透他的身体,刺眼地悲伤地闪耀着,然后,泡沫般,一点一点散去。

  只有天使才能跟天使在一起……


  她痛哭着爬向白光,血泊中,她的手腕剧痛,她的膝盖剧痛,哭着,放声地哭着,她一步一步爬向那道白光。

  但是……

  消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恨天使!

  她发誓她恨天使!

  哭泣地喊着。

  她重重摔在地面上晕死了过去。

  寂静的深夜。

  只有手腕的鲜血仍在静静地轻快地流淌着。

  ……

  …………

  病房的窗外有明亮的阳光。

  蔚蓝的天空。

  玻璃反出的光芒在天花板一闪一闪。

  手掌在小米的脖颈收紧。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面容雪白发紫,双手无力地垂下,喉咙轻轻作响,轻轻的,就像她唇边苍白透明的笑容。

  快要死了吗……

  多好……

  不是自杀,就可以变成天使了吧……

  尹堂曜痛苦地低吼,忽然手掌松开,将她紧紧拥进怀中。她苍白着面容,颤抖地呛咳,在他怀里就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白鸟。他紧紧地抱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深紫深紫,心脏的剧痛也让他剧烈地呛咳。

  那么恨她啊,恨得想要杀死她啊,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苍白痛苦的脸,却又想紧紧地抱住她,想要用所有的生命来让她快乐地活着。

  他拼命地抱紧她!

  她颤抖着在他的怀里呛咳:“杀了我吧,求求你,请你继续,杀了我吧……”

  尹堂曜僵住。

  他慢慢松开她,僵硬地,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请你杀了我吧。”

  泪水从她苍白的面容滑落。

  “求求你,杀了我吧!”

  剧痛缓慢地划过心脏,他轻轻吸气:“宁肯死,你也再不要看见我吗?”

  “是!”

  小米哭着说。

  尹堂曜轻咳着,不敢咳得太用力,胸口有血的腥气在翻腾,他空洞地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残忍……”

  “是!所以请你杀了我吧……”她颤抖地哭着,仿佛已经彻底崩溃了,什么都不想再掩饰,就让她死了吧,就让她这么死了吧!

  他胸口一阵一阵的剧痛。

  缓慢的、冰冷的、空洞的、硬生生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心已经被挖了出来,身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黑漆漆的黑洞,隐隐有着回声。病床上,他静静地坐着,望着她,渐渐平静。

  “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深紫的唇角隐隐涌出鲜血,空洞地望着她,鼻翼的天使发出空洞洞的光芒。

  “那就让我死吧。”

  他慢慢地说。

  “我死了,你就不用再看到我,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鲜血,一股一股的鲜血,自深紫的唇角涌出,苍白的肌肤,刺眼的殷红,他空洞地淡淡笑着。鲜红的血滴落在倨傲的下巴,滴落在雪白的被子,他望着她,眼神里仿佛有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洞。

  小米惊骇地叫起来。

  病房外的医生和特护们冲了进来,慌张地冲到病床边,听诊、急救仪器设备、针剂、电击板……

  “滚开……”

  尹堂曜轻咳着,鲜血源源不断从唇角涌出。

  众人惊慌地在病房里忙碌,特护们试图将各种仪器放到他身上,小米掩住嘴,呆呆站在床边,泪水呆呆地流淌下。

  “滚开!”

  尹堂曜颤抖着将所有的仪器针剂设备统统扫在地上,他苍白着脸咳嗽,唇角鲜血就如流淌的河。

  医生和特护们手足无措。

  一个特护拿来镇静剂,众人试图按倒他,他低吼着反抗,剧烈地咳着,鲜血狂涌,苍白的脸色,深紫的嘴唇,触目惊人得让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不敢再接近。如果他再剧烈活动,那么,可能所有的抢救和电击也都会是徒劳的了。

  “该怎么办!”

  病床边的小米忽然哭着大喊。

  “那么,该怎么办!!”

  她哭着对尹堂曜喊,惊慌的泪水疯狂地流下她的面颊。

  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得刺眼。

  风带着秋日的寒意。

  病房里的医生和护士们被她哭泣的喊声怔住了。

  小米在泪水里喊着,她的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的雾,轰轰作响的耳膜,她大声地哭着:

  “我不可以喜欢你啊……我怎么可以喜欢你……”

  尹堂曜痛苦地轻咳。

  唇角鲜红的血。

  医生和护士们惊呆了。

  “一开始是为了翌的心脏……可是……”她哭着,“……慢慢地,我开始分不清楚,到底是翌还是你……分不清楚,我也不想再去分清楚,有着翌的心脏的你究竟是他还是你……是的,我喜欢上了你,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心脏还是因为你……可是,那都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我喜欢上了你……”

  尹堂曜僵住。

  染血的深紫色嘴唇颤抖了下。

  小米绝望地哭着:“但是全都错了啊!你没有那颗心脏,你不是翌,你根本不是翌……我怎么可以喜欢上你!……不可以喜欢你!!我只可以喜欢翌!绝对不可以喜欢你!……我永远只会喜欢翌,只喜欢他一个人,即使他死了,即使他不在了,即使永远再也见不到他,我也只可以喜欢翌!!……所以……我怎么可以喜欢上你!……”


尹堂曜怔怔地颤抖着。

  他的眼底忽然闪出湿润的光芒。

  她哭着后退,低喊着说:“可是……我对不起翌,我居然喜欢上你……我也对不起你,因为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翌……我变不成天使……永远也变不成天使……就算变成天使,我
又该怎么去见翌!……该怎么办……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对她伸出手。

  阳光中,他的手指苍白而屏息。

  她哭着后退。

  拼命地摇头哭着,她就如濒死的动物般哭泣,浑身颤抖着,边哭边退,她绝望地喊着——

  “我绝不可以再喜欢你!”

  小米哭泣着夺门而出。

  病房门重重摔上!

  “砰——!”

  医生和护士们惊怔地僵住,半晌无法回过神来。

  窗户玻璃明亮晃眼。

  千缕万缕阳光。

  灰尘颗粒在阳光中静静飞舞。

  尹堂曜的面孔苍白苍白,嘴唇紫得惊心动魄,轻咳着,鲜血流淌下唇角。

  良久。

  他闭上眼睛。

  身子轻轻颤抖。

  泪水淌落在天使银色的翅膀上,窗外绚烂的阳光,那泪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 ***

  从那一天以后都是晴朗的日子。

  洁白的云。

  蔚蓝高远的天空。

  当有风吹来,金黄的树叶轻盈飘舞着落下。

  每天,小米守在成阿姨的病床前。

  轻声为她读报纸。

  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把苹果削好皮,切成小小的一块一块,放到小碗里送到她的手里。轻轻地望着成阿姨,小米总是轻轻地望着她,问她想吃什么,想听什么故事,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成媛劝过她。

  但小米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不去上课,不回宿舍,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她迅速地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如纸,下巴也尖尖的,但是她整天都笑着,眼睛明亮得好像即将燃烧完的蜡烛。

  在成阿姨面前。

  小米总是笑得很快乐。

  仿佛是无忧无虑的十四岁女孩子,她的笑声轻轻洒在病房里,于是成阿姨也每天都微笑着。

  金黄的树叶从窗外飘过。

  旋转着。

  飞舞着。

  飘飞到另一个病房的窗外。

  透明的液体在输液管里静静流淌。

  苍白的手。

  针头深深扎进肌肤。

  尹堂曜半躺着,眼神淡淡望向窗外,心电监护仪的线路接在胸口,“嘀、嘀、嘀”,在寂静的病房里是唯一的声音。

  他望着窗外。

  门不时地被推开。

  医生和护士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静静半躺在病床上,鼻翼天使有银色的光芒,一双小小的翅膀仿佛是透明的,映着他苍白寂寞的面容。

  窗外。

  树叶全都金黄了。

  医院的草坪上,落叶金黄金黄,小米推着轮椅走在上面,有“沙沙”的轻响。她轻笑着讲着些有趣的事情,轻轻推着成阿姨,不时弯下腰低头看她,看傍晚的霞光有没有刺痛成阿姨的眼睛。

  成阿姨笑着拍拍她的手。

  于是小米开心地笑起来,继续讲好玩有趣的事情。而不知不觉,草坪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蹲下来。

  怔怔地发现成阿姨已经在轮椅中昏睡了,满天晚霞,她虚弱得仿佛再也无法醒来。

  小米蹲在轮椅前怔怔地望着成阿姨,静静地,油画般美丽的晚霞笼罩住她的周身,短发柔柔的晕红,就像她怔怔的眼眶。

  万千道绚烂的霞光。

  透过窗户的玻璃洒进病房。

  裴优推门进来时,尹堂曜正静静地站在窗户旁边。

  如画的晚霞。

  霞光将鼻翼的天使映出温柔的光芒。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

  没有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

  裴优走到窗边。

  远远的,楼下的草坪中,一个白裙子的女孩正蹲在轮椅前,她的背影有些怔怔的失神,恍若迷路的天使。

  天边的彩霞洒照着她。

  也洒照在窗边苍白寂寞的尹堂曜身上。

  晚霞渐渐散去。

  天黑了。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成阿姨昏睡在病床上,呼吸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巡房的医生们都叹息着摇头,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寂静无声。

  小米静静地坐在病床前,她静静握住成阿姨的手,长时间地,怔怔地望着她出神。

  夜越来越深。

  尹赵曼望着病床上的尹堂曜。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声音,仿佛已然睡去,他的眼睛轻轻地闭着。呼吸很轻,天使在鼻翼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闪光。病房里光线昏暗,他静静地睡着,面容有些苍白,嘴唇淡淡的紫色,出奇的俊美。

  尹赵曼静静离开。

  他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呼吸很轻,好像只有很轻的呼吸才能等到某个人轻轻推开他病房的门。

  可是。

  没有人……

  那人一直都没有来过。

门外,尹赵曼掩住嘴,她无声地流泪。她知道他没有睡,她知道他好久好久都没有睡了。

  天,又渐渐亮了。

  小米拿着晨报坐在病床边,她在等成阿姨醒来。洗脸的温水已经准备好,早餐已经准备
好,报纸上有趣新鲜的故事已经准备好,她的笑容也已经准备好。

  只要成阿姨睁开眼睛。

  她就会立刻变成开心快乐的小米。

  从清晨等到上午,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

  她静静等在病床边。

  那一天,成阿姨却只醒来了一个小时。

  清晨的阳光照进尹堂曜的瞳孔。

  病床上。

  他轻轻眯起眼睛。

  忽然。

  耳边听到某种声音。

  他屏息,轻轻转过头向门口看去。

  是护士送药来了。

  他又转回头。

  轻轻闭上眼睛。

  天气越来越凉。

  深秋了。

  空中漫天飞舞金黄的落叶。

  一片片的树叶。

  金灿灿地,蝴蝶般飞舞着,旋转着,大地静悄悄地铺满了落叶。遍地金黄的落叶,满世界仿佛都是金灿灿的光芒。

  医生将白色床单轻轻盖在成阿姨的脸上。

  小米抓住医生的手。

  不让他盖,不能让他盖住成阿姨的脸,那样,成阿姨会无法呼吸,会无法睁开眼睛,会再也不能醒来。

  病房的角落里。

  泪水缓缓从成媛脸上流淌下来。

  那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哭。

  小米却没有哭。

  她固执地抓住医生的手,不让他把白色的床单盖在成阿姨的脸上。医生将床单盖上去,她就将床单揭开,医生再盖上去,她就再揭开。

  她瞪着那个医生。

  医生叹息着无奈离开。

  空荡荡的病房。

  成媛靠在角落的墙上静静地哭着。

  小米怔怔坐在床边。

  雪白的病床上,成阿姨安详地睡着,睡着,呼吸轻得再也听不到,寂静的病房里,只能听到窗外金灿灿的落叶轻轻飘舞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

  金灿灿的落叶在玻璃窗外飘落。

  风是金灿灿的。

  寂静的世界是金灿灿的。

  阳光洒进病房。

  小米怔怔地坐着,她怔怔地望着睡着的成阿姨,金灿灿的阳光将她拥抱,细绒绒的短发柔柔闪出金灿灿的光芒。

  她望着成阿姨。

  怔怔微笑。

  笑容在她唇边,握住成阿姨冰冷的手,她温柔地笑着,怔怔地温柔地笑着。

  病房的窗外静静飘来一首歌。

  呢喃地唱着——

  “如果云是天空的呼吸

  风是我慌张的叹息

  回忆是爱的延续

  只因为你和我已经 不在一起

  ……

  当我们同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

  空气里有午后的暖意

  我听着沙沙收音机

  突然间 下起了雨

  雨让我好想好想你 想抱着你

  当我们同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其 快乐无比

  ……

  你是我 曾经的甜蜜

  我是你 爱情的过去

  那一段美好的记忆

  我们都不能够忘记

  因为我 很爱很爱你

  所以能 微笑着离去

  虽然我不会再见你

  幸福是我们曾经在一起

  ……”

  那个下午,阳光温暖地洒照进来,金灿灿的阳光,轻柔地,温暖地,烂漫地洒照进病房。

  明亮的世界。

  金灿灿明亮美好的世界。

  雪白病床上,成阿姨静静睡着。

  小米轻轻抬头,她望向窗外明亮的阳光,洁白的云朵被太阳照得透明,玻璃刺眼地反射,一缕一缕金灿灿的阳光。

  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遥远的蓝天,树叶沙沙地响,吹来的风,轻轻飘舞的落叶。

  歌声在窗外轻轻地唱。

  “……

  空气里有午后的暖意

  我听着沙沙收音机

  唱什么听不清晰

  因为我傻傻的笑着

  想起了你

  ……

  当我们同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其 快乐无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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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7 11: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下午。

  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着字,国贸二班的同学们静静做着笔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瞌睡,教室里非常安静,只是窗外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叶,有沙沙的声音。

  小米坐在第一排。

  她不时看向黑板,不时轻轻翻动书页,手中的笔不停地写着,好像要将老师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戚果果怔怔地看着她。

  这段日子小米瘦了好多好多啊,她苍白得像一缕轻飘飘的魂魄,仿佛只要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得无影无踪。如今,小米每天都来上课,白天在教室里看书、做笔记,晚上到图书馆接着学习,每天都要很晚才回到宿舍,就算回到宿舍也依然是看书温习功课。她常常半夜醒来时,见到桌上的台灯仍是亮着的,小米瘦弱的剪影投在墙壁上,呆呆的,长时间地,一动不动。

  戚果果怔怔地又转头向教室后面看去。

  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户的座位上没有人,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里有几只手指印,可能是谁想要打开窗户时无意中落下的。深秋阳光里轻轻飘荡的灰尘,淡淡的手指印,空落落的座位,忽然间有种黯然神伤的感觉。

  戚果果长久地发起怔来。

  所以。

  她没有注意到望着黑板的小米也同样在发怔。

  手指怔怔地握住笔,面容苍白透明,望着黑板,望着黑板上老师飞快地写出的字,小米怔怔地坐着,眼睛空洞而没有焦距。

  树叶在窗外轻轻地飘。

  阳光斜斜照在呆呆坐着的小米身上,影子拉长在地上,世界宁静无声,只有轻轻的风,只有轻轻的落叶。

  所有的课结束了。

  老师走了。

  同学们走了。

  戚果果喊小米吃饭回宿舍。

  她笑着摇头,说前一段时间拉下了很多功课必须补上。于是戚果果把自己的笔记本全部给了她,然后无奈地走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

  只有小米独自一个人在看书。

  她低头看书。

  阳光渐渐从明亮转为金黄。

  渐渐的,金黄的阳光,晕红的晚霞,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她怔怔地看着书,金黄晕红的光芒将她周身包围住,短发细细绒绒地仿佛闪着无数柔和的星星。

  光线越来越暗。

  校园广播的音乐声开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书页上的字渐渐有些模糊。

  她怔了怔,终于慢慢将书合上,收拾起笔和本子进书包里。站起身子,漫天霞光中,她不由自主地怔怔向教室的最后一排看去。

  窗棂上。

  一只鸟儿啾啾拍打着翅膀。

  空荡荡的桌子。

  灰尘的颗粒在绚烂的晚霞中飞旋。

  静静的。

  空荡荡一排排的座位,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也充满了美丽的霞光,温柔如醉,和着夕阳的金辉,广播里的音乐轻柔地响着。

  小米低头默默地走。

  忽然——

  一双修长的腿出现在前面。

  她抬头。

  修长的双腿,修长的身材,白色的衬衣,唇边柔和的微笑。绚烂霞光里,裴优微笑着摸摸鼻子,对她说——

  “嗨。”


 林荫大道上圣榆的学生们来来往往。道路的左边是篮球场,每个球架下都有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聚在一起高声呐喊加油。道路的右边是一个小小的树林,树木挺拔高直。有的树是四季常青的,枝叶郁绿丰茂,有的树上叶子早已全部金黄了,风一吹,沙沙地一阵一阵飘落。树林中,有些长长的木椅,一些学生远远看着对面篮球场里的比赛,一些学生在低声谈笑,几对情侣在喃喃细语。

  地面上落满了金黄的树叶。

  静静的长椅。

  校园广播的喇叭在篮球场边,跟热血沸腾的运动的场面很不搭调,竟然轻轻唱着一首淡淡忧伤的歌。一片金黄的叶子在小米手里怔怔转动,她的嘴唇单薄而透明,裴优静静凝视着她,不想去打扰她,仿佛只要轻轻的一句话,就会使她重回到成阿姨刚离开那段日子的悲伤里。

  霞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

  安静柔和地洒在长椅中他和她的身上。

  过了好久好久。

  她的手指怔怔捏紧落叶金黄的叶柄。

  “他……还好吗?”

  “还好。”裴优轻声说,“凡是护士拿来的药,他都会吃掉,不再拒绝医生的治疗,也不再发脾气。”

  “那很好。”她低下头。

  “可是,他变得很沉默。”裴优顿一顿,声音里有轻轻的叹息,“有时候,我倒宁愿他象以前一样发脾气,任性不配合治疗,虽然很棘手,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他。而曜现在……沉默得好像一切都无所谓,沉默得好像他已不存在……”

  她的手指僵住。

  静静地。

  校园广播里在飞舞的落叶中沙沙低唱着忧伤缓慢的歌曲。

  裴优的眼底有淡淡的沉痛:

  “为什么不去看他?”

  她的身子也僵住。

  裴优轻轻地说:

  “你应该知道曜想见你。”

  她的脸色苍白了,怔怔望着远处篮球架下奔跑着的男孩子们,金黄的落叶在她的手指间轻轻颤抖。

  他望着天空中飞舞的落叶,笑容很淡很淡:“你真的喜欢上曜了,是吗?所以你接受曜的订婚,并不完全是为了小翌的心脏,所以当曜的心脏停止跳动时,你会那么害怕和恐惧。”

  心底的酸涩令她的胸口堵得有些窒息,手指僵硬,“啪”地轻响,落叶的叶柄断了,颤抖着飘落到长椅的下面。

  裴优静静地说:

  “小米,有些人已经走了,可是,有些人就在你的身边……知道吗,我很感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如此喜欢着怀念着小翌……只是,小翌会难过吧,如果他在天国能看到你……”

  校园广播的音乐从篮球场静静飘过来。

  他和她静静坐着。

  满天的霞光,晕红的天空飞舞金黄色的落叶,沙沙地响,地面和长椅上都落满了金黄金黄的树叶。

  “走了,就可以遗忘吗?”

  晚霞的余晖映入她的眼底,有静静的忧伤。

  “那样的喜欢过一个人,可是,当世界里再没有他,就可以将他遗忘吗?就可以快乐地生活在别人的身边,将他遗忘,或者只是偶尔想一想……天国的他就会很开心吗?他真的不会伤心吗?……”

  嘴唇苍白透明,她眼珠空洞地看着裴优。

  “都是骗人的啊……”

  “小米,爱是什么?”

  晚霞里的长椅上,他静静望着灿烂美丽的天空。

  “……”

  他笑一笑:

  “爱是幸福啊。因为爱着一个人,所以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可以为她去做。想要她幸福,想看到她的笑容,当她觉得幸福的时候,也是爱她的人最幸福的时候……被她忘记了,不在她的眼睛里了,是会失落啊。可是,如果她从此不再快乐,那已经走了的人又如何会快乐……”

  她的手指怔怔地收紧。

  “珍惜你的爱,更珍惜你的幸福。看着你幸福地活着,能够有人象他一样地爱你,纵使失落,也会微笑,也会感到幸福啊。”他轻轻地说,“小翌就是这样的吧。”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他望着晚霞的天空,天空中的云朵染着金灿灿的晕红,透出绚烂的光芒,正如天使美丽的翅膀。

  落叶沙沙地飞舞。

  他的体内缓缓流淌着与小翌同样的血。

  夕阳西下,晚霞渐渐散去,那天空中最后一抹凄艳,美丽得令人无法呼吸。她沉默地坐在长椅里。又一片金黄的落叶轻轻飘下,静静落在她单薄的肩上。

  望着她苍白颤抖的侧影。

  他淡淡微笑,为她取下飘在肩头的落叶,轻声说:“珍惜身边的人,心里永远记着那些爱你的人,然后,让自己幸福地活着。”

  落叶翻飞。

  金黄灿烂的傍晚。

  他无声地走了。

  长椅里。

  只有她静静地坐着。

  静静地坐着。

  泪水缓缓缓缓地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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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在东方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洒水车在林荫大道上缓缓开过,透明的水珠被曙光照耀出晶莹的光芒,地面湿润清新,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味道。树林里渐渐传来圣榆的学生们读英语的琅琅声,打篮球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林荫道上不时跑过晨运的学生,已经有学生边吃早餐边向教学楼走去了。

  金黄色的大树下。

  长椅中。

  小米怔怔抬头望着天际的曙光,然后,她拿起书包,脸色惊人得苍白,就像一缕游魂,慢慢地走上林荫大道,在千万缕金色的阳光中慢慢地走着。

  林荫道上学生们来来往往。

  小米慢慢地走着,她有些恍惚,脑中仿佛白茫茫一片钝钝的,什么都想不太清楚,一切都是纷乱的,是不知所措的,是心痛的。

  洒水车轻轻洒出哗哗的水声,路边的喷泉里溅出高高的水花,曙光中清澈透明,深秋的清晨有些寒意,树叶仍旧金黄黄地飞坠飘舞在空中。

  忽然。

  她怔怔地停下脚步。

  远处茂密金黄的银杏树下,有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优美的身材,黑色的套裙,颈上一串柔和的珍珠项链映得她肌肤晶莹透明,满树金黄的树叶,她美丽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冷冷的双唇竟隐隐透出一股煞气。

  小米身子怔住,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是整夜无眠使她产生的幻觉。

  这时,尹赵曼也看到了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尹赵曼冷冷望着小米,向她走来。林荫道上的学生们纷纷行注目礼,很少亲眼见到如此高贵美丽的女人,虽然似乎有点冷艳,但高傲不可逼视的气势更加令得众人惊叹。

  小米怔怔地望着她。

  身子已经僵硬不会动弹,她脸色苍白地望着尹赵曼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脑中一片空白,胸口被慌乱堵得满满的。落叶轻轻飘下。尹赵曼冷冷站在她的面前盯着她。

  人来人往的林荫道。

  尹赵曼冷冷地盯着她。

  小米的嘴唇颤了颤,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尹赵曼,苍白虚弱得就像一抹游魂。

  尹赵曼冷冷地高高举起手——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摔在小米脸颊上,她顿时耳膜轰轰巨响,半边身子痛得麻掉,脑袋被重重打得侧过去,她颤抖着险些跌倒在地上!

  “啊——”

  惊呼从林荫道上响起。

  女生们吃惊地捂住嘴巴,想不到居然在校园里看到这样暴力的场面。有些男生想冲过去,但是,当他们看到被打之人只是怔怔的受着没有反应时,禁不住也停下脚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洒水车轻轻地从林荫道开走。

  小米被打得侧过脸去,脸颊上通红的掌印,火辣辣地迅速就肿了起来。她站着,颤抖着垂下睫毛,最初的剧痛过去,她竟再也感觉不到痛,只是心底的黑洞被撕扯着,乌溜溜地淌出血来。

  尹赵曼握紧手指。

  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而倨傲。

  “到医院去。”

  她对小米说。

  不,那不是说,而是命令。

  小米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脑中混沌的空白,颤抖着,眼底满是惊慌和茫然。

  “今天、现在、就到医院去!”

  尹赵曼冰冷地说,声音里透出一丝恨意。她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竟然真的没有去看过曜,曜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等这个女孩子,而她竟然真的再没有踏进过曜的病房。

  曜越来越沉默。

  虽然他吃药,不再拒绝治疗,可是,沉默的他仿佛已经死了,呼吸只是他的身体。病情越来越严重,任院长说除非到国外接受治疗,否则很难再拖多久。

  她恨这个女孩子。

  她永远不会原谅这个女孩子。

  可是——

  她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在沉默和孤独里死去……

  林荫道的树木沙沙地响。

  风比昨天大。

  漫天狂乱地飞舞起落叶和灰尘。

  金黄的银杏叶。

  凌乱地旋舞着飘飞。

  小米慌乱地摇头,她不知所措,脑袋剧痛着让她无法想清楚任何问题,她微微后退,慌乱地摇着头,她后退,白裙子被风吹得凌乱地飞扬,她颤抖着一步一步向后退。

  尹赵曼瞳孔收紧,声音更加冰冷。

  “你不想去吗?”

  小米颤抖着慌乱地摇头,她颤抖着后退,仿佛她只是一抹游魂,而风可以穿透她的身体。

  “如果因为我以前说过的话,”尹赵曼冰冷傲慢地说,“我可以收回来。”

  “不……”

  泪水缓缓流下小米的面颊,嘴唇苍白而颤抖,她惊慌不知所措,多给她一点时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的脑袋太痛无法去想任何东西。

  尹赵曼看着她。

  满天飞舞金黄黄的落叶,轻快地,没有烦恼地,无忧无虑地,飞舞着。

  尹赵曼冷漠地看着她。

  然后。

  她弯曲双膝。

  跪了下去。

  跪在小米的身前。

  那天,圣榆的林荫大道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遍地金黄的落叶。

  尹赵曼跪在地毯般的金黄落叶上,她美丽的面容有淡淡的悲伤,跪在小米的身前。树叶静悄悄地落下。她静静跪在小米身前。

  从曜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将会如他的父亲一般死去。于是,她没有给他很多的爱,也很少陪在他的身边。只要不爱他,那么当他死的时候,应该就不会那么心痛吧。她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她错了。

  同样的心痛,甚至是加倍的心痛。因为她亏欠了他,她亏欠了自己的儿子那么多的爱……

  落叶纷飞。

  小米惊恐地苍白着面孔扑过来。

  她颤抖着惊慌地跪下。

  跪在尹赵曼的身前。

  她拼命想将尹赵曼扶起来,可是颤抖的双臂让她使不出力气。她惊慌地哭着跪倒在尹赵曼身前,连声哭喊着:

  “对不起,我去……我去……”

  金黄色的曙光。

  惊呆的人们。

  林荫道两旁金黄的银杏树。

  纷纷的落叶。

  深秋了啊。

  ***  ***

  清晨,医院的草坪上没有人,草尖闪着一点露珠,闪闪亮亮的。曙光照在露珠上,七彩的小小光芒闪啊闪,一直闪进那间病房的玻璃窗。护士为难地看着窗边的尹堂曜,医生要求他必须绝对的静养,可是他却每天都站在窗前,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不在等什么。她想去劝阻他,但他身上那种寒冷的沉默令她总是心生畏惧。

  护士无奈地离开了病房。

  屋里就只留下沉默地站在窗边的他。

  他沉默地望着楼下的草坪,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虚弱的淡紫,但鼻翼的银色天使却映得他的面容奇异得有种柔和的俊美。

  苍白的手指握着窗边的栏杆。

  他沉默而安静。

  静静望着楼下空空荡荡的草坪,他长久地沉默着,高高的身子站在窗边,似乎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也没有在听。他已经不再象以前一样去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也不再会去听病房的门是不是在轻轻地被推开。他只是沉默着,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所以,当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

  他没有听见。

  阳光从窗户强烈地射进来,站在病房门口的小米有些眩晕,她眯上眼睛,脑中仿佛有无数金星飞闪而过。不知怎么,她的腿忽然也有些颤抖,就好像来到了一个原本她不该闯入的地方,而一切都是因为她莽撞的闯入而改变了模样。

  尹堂曜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她。

  阳光金灿灿地闪耀在他周身,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明亮但冰冷,一种沉默的冰冷,仿佛他和她已经不在一个世界的冰冷。她的心骤然紧缩,他身上那金灿灿的阳光跟翌离开的时候如此相似,相似得让她忍不住阵阵寒噤。

  她呆呆地望着他。

  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从亚麻色染回了黑色,初见他时他身上那种桀骜不逊任性嚣张的气焰也已经消失了,他的背影只是沉默而冰冷,只是孤独而寂寞。

  于是,她的心忽然又痛极了。

  当尹堂曜慢慢转过身来时,一阵风轻轻从门口吹来,他看到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她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已不认识他,眼神轻轻的,似乎哭过,有些泪水的痕迹,那眼眶的红肿让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他默默望着她。

  就像千百次同样的梦境而每一次都只不过是梦。

  风轻轻吹动病房的门。

  他的手指僵硬地收紧在掌心,轻轻的刺痛,这刺痛和她眼底渐渐流露的脆弱使他终于相信了,于是,他的身子开始僵硬而颤抖。

  “你……”

  他的喉咙微微沙哑,眼底闪过一阵惊心动魄的火花,然后,慢慢地,却又有些寂寞。

  窗外飘舞着落叶,清晨的阳光从落叶的曼妙舞姿间洒照进来,空气中有深秋的味道,凉凉的,清爽的。

  尹堂曜半躺在病床上。

  他望着她,眼底有一丝痛苦,轻轻地,他伸出手指抚上她的面颊,指腹轻轻抚摸那红肿的掌印,心痛地说:

  “有人打你了吗?”

  小米顿时惊慌,她捂住脸,用力摇头努力微笑:

  “没……没有……”

  他凝视着她,突然想起垂泪守了他一夜的母亲在黎明时分冲出了病房再没有回来。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她才会来,所以她并不是终于想起了他。他的眼神渐渐黯淡,有些沉默。

  过了很久。

  他静静望着她说: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才发现,其实我对你很糟。”

  手指揉上她的额头。

  “我总是敲你,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喜欢敲你。看着你哀哀叫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很开心。”他淡淡地笑,“是不是经常把你敲得很痛,但是你又不敢说呢?”

  他的手指那么轻柔地揉着她的额角,她的心轻轻地开始颤抖,黑白分明的眼珠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说自己不计较,但是却计较得要命,只要你微微出神,就会恨不得拼命将你抓回来,让你只看我、只想我,所以总是把好好的气氛搞得很糟。”

  尹堂曜苦笑着说,轻轻地,手指从她的额头滑落。

  “所以……”

  他凝视她。

  “……你不再想见我,是吗?”

  太阳已完全升起。

  阳光淡淡地洒照进病房,雪白的墙,雪白的天花板,淡淡的两个人影在地面上拉长。

  小米抬头望着他。

  她的眼珠静静的,薄薄的雾,湿亮湿亮地望着他:

  “对不起……”

  一滴泪水从她的睫毛滑落。

  尹堂曜被触动了,他前倾身子,又想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可是,手指停在半空,良久,他又怔怔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你总是说对不起?”

  “我……”

  “……”

  “很想很想你……但是……”睫毛被泪水染得湿润黑亮,她轻轻颤抖,“……不敢见你……”

  一阵沉默。

  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那么,你那天说的是真的吗?”

  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颤抖着,她轻轻点头。

  他微笑了。

  他对她微笑,微笑得就像一个稚气的孩子。只要她真的喜欢过他,那样,就足够了。跟她的相遇,就像天使赐予的礼物,如果没有遇到她,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快乐、幸福和悲伤吧。

  “谢谢你。”

  他对她说,唇角染出浅紫色的微笑。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望着她,好像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似的望着她。

  时间慢慢溜走。

  病房里寂静得只能听到他和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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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努力将所有的泪水收回去,深呼吸,露出笑容对他说:“听说国外医学有了最新的发展,你的病应该可以治好,是不是?”

  “有什么关系呢?”他静静地说。

  她怔住。

  “就算治好也最多只能维持一两年的时间,随时都会死去,在世上的时间长一些或是短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母亲很爱你。”

  他淡淡勾起唇角:“我知道……但是,她还那么美丽……如果我离开,她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她惊愕地僵住,然后,一阵沉痛让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在说什么……你知道那种痛苦吗?你知道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那种痛苦吗?……就好像整个心被挖走了,就好像整个世界坍塌掉了……那种痛苦和伤害,是以后再多的幸福也无法弥补的……”

  尹堂曜沉默地望着她。

  “所以,你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的语气很淡,淡淡的仿佛那句话与他无关,已经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了,那种寂寞和淡然就像一把冰冷的锤重重砸在小米的心上!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了。

  她忽然明白了裴优和尹妈妈的恐惧,同样的恐惧让她周身发抖,这一刻,她宁可他象以前发怒和咆哮,那至少证明他还活着。如今这个淡淡的他却仿佛距离她很远很远。

  阳光淡淡从窗外照来。

  她颤抖着仿佛深陷在巨大的恐惧中,问他:

  “该怎么做?”

  他很安静,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抓住他的胳膊,仰起脸,泪水扑簌簌掉下来:“该怎么做,你才会好好地活着?”

  “你在意吗?”他轻声问。

  她拼命点头。

  泪水滑过她的面颊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不要哭……”他终于还是轻轻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不用内疚,就算没有遇到你,这种病也会让我早早地就离开。”

  唇角勾出淡淡的微笑,他仔细地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真的很开心能够遇到你,这样,即使到另外一个世界,也有很多可以反复想起的回忆。”

  “不是内疚!”她哭了,心里翻绞着阵阵疼痛,“如果只是内疚,我可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留在你的身边,就像以前一样,我可以骗你,我可以装得好好的。但是……”

  尹堂曜凝视着她。

  她流泪说:“我喜欢上了你……”

  嘴唇淡紫得惊心动魄。

  他轻轻屏住呼吸。

  苍白的手指僵硬发抖。

  “因为喜欢上了你,所以再也假装不下去,如果我心里一直有他,永远都忘不了他,如果我带给你的只是伤害,不断地伤害你,”星芒般的泪水,她哭着说,“那我怎么可以跟你在一起。”

  他抱住她。

  轻轻地抱住她。

  将她整个拥入他的怀中,尹堂曜轻轻吸气,在她细细绒绒的短发上,他闭紧眼睛,心底涌满滚烫的血,喉咙阵阵发紧,半晌才能沙哑着说出话来:

  “小米,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在乎你心里是否还是别的男孩子……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会很幸福……”

  他轻轻地抱着她。

  她的身子在哭泣中轻轻颤抖。

  他抱紧她,痛苦地说:

  “可是……我终究会死去啊……也许很快就会死去……有时候,想要不顾一切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有时候,却又觉得应该让你走……那样,当我死去的时候,你就不会难过了……该怎么做……究竟该怎么做……”

  她挣扎着抬起头,眼底闪动着泪水的星芒:

  “不要死……”

  他痛苦地屏息望着她。

  闪动着星芒的泪水在脸上漫延,她用手背将它们擦去,然后,努力弯起唇角,对他微笑:

  “拜托你……好好地活着……”

  尹堂曜屏息凝视她,双唇淡紫淡紫,沙哑着声音说:“如果,我求你留在我的身边,再不离开呢?”

  “那样,你就会好好地活着吗?”

  “如果是……”

  她凝视他,眼底闪过脆弱而复杂的感情,唇边的微笑有些苍白透明,静静地,她对他说:

  “好。”

  “真的吗?”

  湿润的光芒在他眼底隐隐闪动。

  “真的。”

  她轻轻地说,眼底也有湿润的光芒,然而,她还是在努力地微笑,不让睫毛上的泪水滴落下来:“我会和你在一起,当你活着和你在一起,当你离开也和你一起离开。”

  尹堂曜的身子僵住:“不……”

  “如果我爱的人们都会比我先走,那么,我宁愿走在他们的前面。”她静静地说。

  尹堂曜的身子僵硬,他怔怔地望着她:“可是,我想让你好好地活着……”

  “我也想让你好好地活着……”她也怔怔地望着他。“和你在一起,就会更深地喜欢上你啊,如果你也走了,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好好地活着……”

  鼻翼的天使闪出银色痛苦的光芒。

  他沙哑着说:

  “那么,等我走了就忘记我好了。”

  小米笑了笑,笑得傻傻的有些恍惚,雪白的床单上,她手指间的小小钻石闪了闪,闪得也有些恍惚。

  阳光千缕万缕。

  病房里充满着阳光。

  金灿灿的。

  明亮而带着淡淡凉意的阳光。

  尹堂曜望着她,面容愈来愈苍白,淡紫的嘴唇脆弱地抿着。

  他忽然说:

  “你走吧……”

  她呆呆地怔住,好像听不懂一样地望着他。

  “你走吧,”他轻轻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在身边了,你走吧……”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寂寞的心底回荡出来的,在雪白的病房里,一层一层地回响。

  “我走了,你会死吗?”

  小米呆呆地问。

  “我喜欢你。”

  尹堂曜沙哑着回答她。

  “因为喜欢我,所以你不会死。是吗?”

  “……是。”

  “好,那我会等你。”

  “等多久?”

  “只要你不死,我就一直等下去。”

  “……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不等了。我会忘记你,无论在天国还是地狱,我会彻彻底底地忘记你,一点关于你的记忆也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我会恨你。”她静静地说。

静静的阳光。

  窗外金黄色飞舞的落叶。

  蔚蓝的天空。

  病房的地面上映出两个怔怔的身影。

  尹堂曜嘴唇淡紫淡紫,他眼神幽黑,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将她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握得很紧很紧。

  小小的钻石在她指间闪耀。

  也就闪耀在他的掌心。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静静地,病房里再没有声音,只有那小小的银色天使,在他的鼻翼炫目出晶莹通透的光芒。

  深秋。

  窗外的树叶全都黄了。

  楼下医院的草坪上也落着金黄的树叶。

  淡淡的风。

  灿烂明媚的阳光。

  裴优静静坐在草坪边的长椅里。

  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完了,一片金黄的落叶随风轻轻飘落在他的膝上。他修长的双手拿着一只白色的布偶天使,天使的翅膀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恍若是水晶,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他出神地望着它,在想着什么,眼底有柔和的光芒,宁静的唇角也带着淡淡如微风的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

  有人坐到他的身边。

  成媛也不说话,只是静悄悄地望着他,直到良久之后他转头看她,才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天气多好啊。”

  “怎么没去上课?”

  成媛深呼吸:“天气这么好,忽然就想旷一下课。从小到大,这还是我第一次任性地旷课呢。”

  裴优微笑。

  他没有再说话。

  阳光反射在医院大楼的玻璃上。

  白花花刺眼的光线。

  他手中的布偶天使也闪出晶莹如水晶的光芒。

  成媛低头看着他手中的布偶天使,说:“那天小米的生日,你其实准备了礼物送她,对吗?”

  他怔了怔。

  “既然准备好了礼物,为什么不送给她呢?”她低声说。

  他的目光又静静落在手中的布偶天使上,又有些淡淡出神,天使透明的翅膀折射出一些晶莹的光芒,映着他唇边的微笑温柔得如同从树荫洒落的阳光。

  “你喜欢小米,是吗?”她凝视他。

  裴优宁静地起身。

  他离开了长椅。

  长椅里,成媛怔怔望着他,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静静地离开,走进了医院大楼。

  落叶静静从天空飘舞而下。

  金黄色的阳光。

  金黄色温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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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两年后。

  春日的早晨。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绿绿的草地,喷泉的水在蔚蓝的空中轻快地高高飞溅,透明的水花,优美的音乐声,医院的后花园就像儿童乐园般快乐。

  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子们围着一个短头发白裙子的姐姐,兴奋地七嘴八舌地提问——

  “姐姐,真的有天使吗?”

  “天使长得是什么样子呢?它们都有翅膀吗?”

  “姐姐你见过天使吗?”

  “可不可以和天使一起玩啊!”

  “天使会喜欢吃薯条和炸鸡腿吗?”

  ……

  白裙子的女孩子蹲在孩子们中间,把带来的好吃的糖果分给他们,然后眨眨眼睛想一想,笑着说:

  “姐姐告诉你们好多次了呢,当然有天使啊,世间有许多许多的天使呢!”

  “真的吗?”胖胖的小女孩高兴地喊。

  “嗯!”白裙子的女孩子点头,然后神秘地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哦……”

  “哇!快说啊,姐姐!”

  “天使都喜欢微笑,而且天使都喜欢穿白颜色的衣服。”

  孩子们互相看看,惊得张大嘴,异口同声地说:“天啊,我们穿的都是白色的衣服呢!”这间医院的病号服都是白颜色的。

  白裙子的女孩子眼睛亮得象星星:

  “你们也喜欢微笑吗?”

  “当然!”

  孩子们顿时露出最灿烂的大大的笑脸。

  “所以——你们每一个都是天使哦!是最可爱的天使,所有的人都最喜欢你们的天使……”

  孩子们高兴地欢呼。

  周围的病人和护士们都笑着看过来。

  “姐姐,你也是天使吗?”一个长辫子的小女孩拉着那个女孩子的裙子。姐姐是医院的义工,又漂亮又亲切,经常来跟她们一起玩,大家都好喜欢姐姐呢。

  “姐姐不知道啊。”白裙子的女孩子吐吐舌头。

  小孩子们吃惊地喊:“为什么啊,姐姐怎么会不是天使呢?”

  “因为姐姐做过错事啊。”

  一个瘦瘦的小男孩惊恐地说:“我也做过坏事,我今天偷偷尿床了,那我……也不是天使了……呜……”

  白裙子的女孩子赶忙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哄着说:“乖啊,那不是坏事。而且就算你做过坏事,以后改了,就还是可以成为天使啊……”

  “是吗?”小男孩擦着眼泪抽泣。

  “是。”白裙子的女孩子笑着为他把脸擦干净。

  “那个哥哥是天使吗?”长辫子的小女孩指着喷泉对面的一群孩子说,“他也穿白颜色的衣服,可是,他不爱笑呢!”

  蔚蓝的天空中有淡淡的白云。


当她顺着小女孩的手指望过去的时候,一抹阳光忽然刺痛她的眼睛,白色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飞扬,喷泉的水花飞溅出来打湿她的裙角。她微微眯起眼睛,在强烈的光芒中看到喷泉对面的草地上有一群孩子正笑闹地围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大男生。

  “他才不是天使!”又一个小男孩说,“他好凶的,有一次小鹏怕打针,那哥哥就硬是把小胖按到病床上让护士姐姐给他打针呢!”

  “可是……”瘦瘦的小男孩羞红了脸,“上次我在草坪里玩扭到脚,也是那个哥哥把我抱回去的。”

  “大哥哥长得好好看哦!”胖胖的小女孩惊呼。

  春日的风吹乱她细细绒绒的短发,轻轻望着喷泉对面的那个白衬衣大男生,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轻的呼吸中,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天国的翌,可是,呼吸又变得很轻,她淡淡地笑了笑。翌已经不在了啊,她等的一直是他……

  “啊!哥哥鼻子上还戴着一个天使呢!”

  “对对,真的呢!银色的,好像会发光呢!”

  “那哥哥应该就是天使了吧……”

  “但是哥哥真的好凶啊!”

  “哥哥蛮好的啊……”

  “好帅啊,就像妈妈给我看的画书里的王子啊……”

  阳光里。

  喷泉的水在空中轻盈飞落。

  透明的。

  晶莹的水花。

  鼻翼上静静闪耀着天使,尹堂曜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些围着他满脸笑容要缠着跟他一起玩的小孩子们。

  空气里似乎有静静的声音。

  慢慢地。

  他忽然怔住,耳膜里似乎有什么在轻轻作响,慢慢地,他抬头向水花飞落的喷泉对面望去……

  透明欢快的水花中,喷泉唱着一首歌——

  “……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透明飞溅的水花,静静的喷泉。蔚蓝的天空中,淡淡的白云温柔地透出阳光,那阳光淡淡的柔和的,就像永远不会忘记的温柔的笑容。

  他的衬衣有淡淡的光芒。

  她的裙子轻轻飞扬。

  呼吸变得透明而晶莹,然后,笑容在春日的花香里静静绽放。他和她痴痴地彼此望着,两人之间,一道美丽的彩虹静静闪耀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

  “……

  我要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我会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一起写 我们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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