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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说] 九州·缥缈录 作者: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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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9 15: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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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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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缥缈录》:一部人族王朝的征战史:
  在九州北陆的大漠草原上有着这样一个游牧民族:他们尚武,信仰盘鞑天神,崇拜英雄。那里的男儿各个都是热血汉子,那里的女子各个都是巾帼须眉,他们的王朝叫做青阳。
  故事发生在青阳。讲述着北陆游牧部落内部的权力之争,以及青阳与东陆王朝的恩怨。青阳世子吕归尘幼年即被大君送往颜真部生活,后颜真部叛乱,吕归尘被接回北都城。但他的哥哥们并未将这个年幼且多病的世子放在眼里,只是相互较劲,争夺王位的继承权。然而,历经战火洗礼和人世沧桑的吕归尘,一改往日柔弱的个性,在哥哥们的权力争夺战中慢慢成熟坚强起来。
  时值东陆的大胤王室衰微,几大诸侯国并起,青阳大君想借与下唐国的结盟来实现自己称霸东陆的野心。因此,吕归尘被作为人质送往下唐国。在那里,他遇见了桀骜不逊的天驱武士姬野,他被姬野骨子里那股张扬而永不服输的韧劲所吸引,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便是未来大燮朝少年昭武公和少年羽烈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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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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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生于江北,而憧憬南方湿润的天空,是个男的。   毕业于北京大学某纯粹的自然科学系,浮槎去海,问道于洋人,以科学家自况,然好写书。所好题材唯两者而已,一是肆无忌惮的狂想,二是做弄大学时代的旧友。是以有《此间的少年》一册、《一千零一夜之死神》一册付梓,硬算起来还有JMS论文一篇,无论从科学还是文学而言,著作等身尚需时日。   最终选择了管理性的职业,梦想某一天赚到足够的钱去非洲服务于国际救济组织,听说彼处炎热难当,是以始终保持身材苗条,饭量却大。   自2003末,和狂想主义疯人党今何在、潘海天等力图推翻洋人《龙枪》、《指环王》等奇幻大山,揭竿而起,举“东方幻想”大旗,梦想天地玄黄太古洪荒的时代,巨龙在山颠之云长啸,大地远处走来铁甲的武士,他们高唱萧瑟的古调,骑枪上垂落英雄的热血。也期望读者听到幻想小说的名号,不要总是直接想到精灵或者矮人,圣堂武士或者牧师。 期待久已沉寂的东方热血慢慢开始沸腾,大家一同长上羽翼,飞出这墙。   江南作品:《此间的少年》、《一千零一夜之死神》、《爱死你》、《九州・飘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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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九州·缥缈录 作者: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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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初
楔子 初

深夜,窗外的雷电撕裂了天空,银色和紫色的电蛇在乌云中偶现鳞牙,雨下个不停。

少年托着脸蛋坐在窗前看雨,知道不到清晨是无法回家的了。

古镜宫里的灯火不能说微弱,可是却照不尽浩如烟海的书籍。不知道有多少深色的巨大书架,排列着大燮朝穷一百二十年人力收集到的所有书籍。在这里可以找到辰月宫无上秘术的只鳞片爪,也可以找到天池山上夸父族的重要文献,甚至远古人类诞生前的神创传说,在这里也能找到无数的版本。

身穿背后用银线绣有漫天星辰的黑袍,老人正借助机关登上一面书墙的高处,仔细寻觅着他所需要的古籍。通常这些星相家所研究的古籍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也只有他们能够借助这些古籍中偶尔出现的真实去推证太古至今的星空变化。

“唉,那本九州缥缈录应该在这里的,”星相师低声叹气。

“老师,”少年靠在书墙下,“最初,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最初?最初没有大地,没有天空,也没有星辰和诸神,宇宙是一片无边的混沌。”

“我不是说创世起源,”少年说,“我是说我们这片大地上的变化。”

“喔,沧海桑田,变化莫测,过去的种族已经被掩埋在山川和河流下,或者他们已经远航到瀛海外的其他土地,古代有大陆从海底升起,巍峨的山脉沉入水中,”星相师洒脱的笑笑,“历史埋没过比我们更辉煌的文化。”

“唉,”忍受老师这种信口开河的习惯已久,少年只好自己叹息了一声,准备离开了。

“呵呵,还是想问乱世同盟的开创史吧?”星相师从书墙上缓缓降了下来,“好吧,找不到九州缥缈录,我也没有事情可做,就告诉你一些事情吧。不过对于真实与否,我还不敢保证,只有曾经亲历那场变化的人,才知道历史风云的全貌吧?”

“那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

思考着,星相师竖起了一根手指。

缓缓的,他又竖起了一根。

少年迷惑的看着他在那里沉思的时候,星相师忽然颤抖着竖起了五根手指!

随着一阵咳嗽,老星相师扶住了身后的书墙。对于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夜风确实太冷了。少年急忙去关了窗子。星相师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老师,你开始用一根手指说天地从唯一开始,然后说生出了二元,可是五又代表什么呢?”少年迷惑的看着老师。

星相师用手里的典籍敲打了少年的头顶,微笑着:“原来是个傻子。”

“最初,”星相师斟酌着词句,“也许是从一个人开始的,但是我们也可以说是两个,后来我想要咳嗽,所以张开手准备去扶旁边的东西而已……”

老星相师看着窗外漫天的雨丝垂下,思绪进入了渺渺茫茫的过去:“好吧,让我们从第一个人开始这个故事吧。走进那片风云历史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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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4:00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州缥缈录·蛮荒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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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菊花,春天的风。


五千里瀚州的莽原,在一天的最后时分如此寂静,古老的雄歌幽幽扬起。曾经热血奔驰的英雄们已经被埋葬,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尘封在历史中,当年的血则干枯在荒草和尘土下。


白衣的女孩跪在被北风剥蚀的朽木碑前,千千万万的发丝金缕一样被风吹散。映着衰老的斜照,发间雪白的曼陀罗花黯淡得如同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


老人在少女的背后吟唱再也无人相和的古老战歌。不再是当年,旧时代的武神疲惫的喘息在纷乱的战争中,传说即将被遗忘,只剩下最后的天武者依然在追忆那些轰轰烈烈的理想。


一缕缥缈的香烟追随着风上了天空,燃尽的香碎成了一捻细细的灰。


“我的父亲……我的儿子……”老人嘶哑的声音仿佛漂浮在空气中,久久也不散去。


大地忽然震动了,仿佛远处的大山崩裂,又仿佛大江上的怒潮迫近。女孩惊惶的转头看向北方,发间的那朵白花在这一瞬间娓娓坠落。老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锐利起来,但没有回头,只是慎而重之的把一束新点燃的线香插在了朽木碑前。


“孩子,走吧,”老人起身,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无视于远方地平线上越腾越高的烟尘。


“爷爷,”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子有些心悸,双手抱住老人的腿死死贴在他身边。浩荡的草原在震动,尘头渐渐逼近,这一对老少就像滔天狂浪中的两片枯叶,不由得小女孩不怕。


老人神色不变:“只是骑兵而已,蛮族的铁骑兵。”


“蛮族?”


“南边,青阳部正在和真颜部的龙格真煌交战,想必是青阳部驰援的铁骑吧?”老人淡淡的说,“这样的声势,看来青阳部会胜这一战。”


“交战?”小女孩瞪大眼睛,一双灵动的玫瑰色瞳子转来转去,却是满脸的迷惑。


老人看她歪着脑袋的样子,不禁笑了。


“就是很多人在一起打架,”他凝视着女孩背后的朽木碑,笑容如抽丝剥茧一样缓缓消逝,“没什么可看的。”


老人的身后,一匹纯白的骏马正缓缓的弹动马蹄,左右顾盼中带着警惕的神色,两只马耳直竖了起来。白马原本一直在吃草,但是战马的素质让它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分外警觉。老人弯腰抱起小女孩,将马背上一件黑色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随即带着她翻身上马。女孩子虽然年幼,身材却颇欣长,年迈的老人抱着她上马,却丝毫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走吧,”老人隔着披风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到扬州还有很长的路呢。”


白马洒开了马蹄,轻盈的驰向西南方,仿佛一只贴地飞翔的白鸟。


滚滚铁流来自北方,践踏着春天的新草。


清一色的黑骏马上,蛮族青阳部的铁骑兵策马奔驰。骑兵们厚重的熟铁甲边缘装饰着豹子的皮毛,马鞍边插着清一色的阔身长刀,脚蹬过膝的硬皮长靴。这是青阳部引以为豪的虎豹骑,也是从不到千人的虎豹骑起家,青阳部最终击败蛮族其余六大部落,居于北陆之主的位置。而半年之前,南方小小的真颜部居然举旗反叛。真颜部的君主是龙格氏的龙格真煌,算起来还是青阳王吕嵩的侄儿,以勇武闻名于九州。可是凭借真颜部区区几万兵马去抗拒七部首领青阳部,龙格真煌无异于送死。


青阳王吕嵩派遣使者,三次劝说龙格真煌归顺,龙格真煌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吕嵩大怒之下,终于派遣七万重兵南下,与真颜部接战四次,竟未能攻破龙格真煌的本阵。有一次只差一步就可以擒获龙格真煌,可是真颜部武士死战救主,青阳部的重装铁骑竟然为之丧胆,令龙格真煌有机会单骑逃脱。吕嵩只得调出自己的堂弟,青阳部武功第一的九王吕豹隐,领青阳部第一重兵虎豹骑奔赴前线,意图一战中平定龙格真煌的反叛。


此时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中年武士,就是九王爷吕豹隐。吕豹隐四十一岁,正当壮年,不但以刀术闻名于青阳部内外,而且是蛮族罕见的谋略家,以冷静果敢著称。他往往以奇兵直指敌人要害,斩将夺旗,必全功于一役,人称“青阳之弓”。


他已经领虎豹骑马不停蹄的奔驰了两百余里,本来应该修整歇马,明日再缓缓进兵。龙格真煌的大营就在南方三十里外的铁水河河畔,双方已经对峙了三个月,并不急在这一时。可是半路上传来的消息,龙格真煌得知青阳部再次增兵,竟然不惜一切展开强攻,意图在吕豹隐没有赶到前先击溃铁水河畔的青阳军。他选中日落的时候发动进攻,正赶上青阳军在附近放马就食草料,于是一击得手,竟然以区区四万残兵逼得青阳军大乱。


这种局面下,一般将领往往进退两难。进一步驰援的话,战士和战马都已经疲惫,即使赶到铁水河边,未必能有多少斗志;退一步逃走,铁水河边的青阳军无疑损失惨重,吕豹隐如果要整顿人马再次图谋进兵,势必又有很多麻烦。


不过领兵的毕竟是“青阳之弓”吕豹隐,吕豹隐惊而不乱。听完了斥候的消息,他面色青冷,竟没有半分惊讶,只静静的凝视自己的影子沉思。夕阳渐渐下落,影子渐渐拉长。吕豹隐忽然拔刀下令,喝令三军不惜代价全速行军,拼死也要赶到铁水河边救援。他军令极严,虎豹骑又是青阳部大军百里挑一的劲旅,属下的将军虽然也对他一举搏上青阳的精锐骑兵感到惊诧,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全力挥军疾驰向铁水河边。


吕豹隐顶着劲风奔驰在前。事实上他也不清楚龙格真煌真正的兵力,也不知道这次行险的胜算有多少。他只是决定赌一次,赌他的盖世功业,也赌他来日的荣华。这个念头死死的抓住了吕豹隐的心,所以他不曾发觉自己的马蹄踩碎了草间那朵雪白的曼陀罗,也不曾注意他所驰过的朽木碑上记述这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历史。


吕豹隐不读史书,他只相信未来的历史在他手中。


落日在天地的尽头拉出最后一线光明,而后沉沦在西方的天池山脉下。云天上,铁灰色的阴影迅速的推动着夕阳留下的半天血红,等到阴影占据了整个天空,黑夜就将真正驾临这片草原。


铁水河的河水已经染红,狮子旗和豹云旗在远处混杂,疲惫的武士们绝望的挥舞着战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战斗从日落前一个时辰开始,真颜部的武士们扛着狮子大旗冲向了青阳部的大营,青阳部的铁骑兵提起沉重的马刀步战,却无法抵挡真颜部的冲击。真颜部武士们艰难的压迫着青阳大军退后一里,战线扫过的草原尽是一片血红。


“双方军力已疲,”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低声说。他立马在真颜部阵后的草坡上,身披一件赭色的皮甲,手中长枪上洒落一片血红缨。他一口东陆官话,身材相貌也并非蛮族武士。而他身边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武士,一身强健的肌肉罩在布衣下依旧线条分明,身上没有披甲,只用一条铁带束腰,一眼可见是是北陆的蛮族。


“我部能赢么?”中年武士转头看向那个东陆少年。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喜忧,却别有一种威严,而威严之下,又有难以觉察的悲凉。


“五成,如果吕豹隐不来的话。”


“如果他真的赶来呢?”


“一成,”犹豫了一下少年摇头苦笑,“或者根本没有。”


“东陆人,你不怕么?”


“真颜部的主君尚且不怕,我似乎也不必害怕了,”少年淡淡的回应着。


中年武士轻轻的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丝毫喜色。听闻“狮子王”龙格真煌的大名,人们多半想象这位真颜部主君霸气威武,是一位力可拔山的雄壮武士。可事实上,立马在狮子大旗下的布衣武士就是龙格真煌,乍看起来平凡到了极点。他几乎从不披挂重甲,身上一件粗棉布的征衣也已经洗得发白,座下的斑毛马看起来颇为寒酸。唯有马鞍上露出的半截战刀显得与众不同,刀极沉重,刀锋的弧线含在刀鞘里尤然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少年扭头去观望远方的战局,龙格真煌略略扫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龙格真煌甚至不知道这个东陆少年的名字,只是他决定反叛的时候,这个东陆少年骑了一匹嬴马,带一杆长缨红枪流浪到了真颜部的领地。少年精于东陆的兵法和军阵,也正是借助他的才能,真颜部才能以弱势坚守三个月。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龙格真煌也不问,只叫他“东陆人”。


周围渐渐的黑了下去,远处的苦战还未结束。少年凝视远方如一尊石雕,龙格真煌扭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一队战士。这一队战士不下五千人,列出一个巨大的方阵,此时如果投入战场,几乎可保必胜,但是龙格真煌始终没有下令。


他目光所到的地方,方阵中的一个少年忽然惊醒。那个少年只能算作一个大孩子,原本困得倚着长枪,就要睡着了,可是不经意的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了君主龙格真颜的目光。少年惊慌的从地上弹起,他人虽然瘦小,却使劲挺了挺胸膛,竭力作出威武的样子,只是不敢和龙格真颜对视。龙格真颜愣了一下,竟然微微的笑了。他脸色原本苍白,这一笑却有了一点血色,转过目光去看少年身边的老兵。老兵比少年先一步睡着,根本没有发现主君回头注视自己。


“爷爷,爷爷,”少年慌慌张张的去拨那个老兵的肩膀。


龙格真煌目光微微一闪,少年为他目光所摄,急忙抬头看他,可龙格真颜只微微摇了摇头。少年不知所措,正要再次去拨醒那个老兵,可他一抬手,龙格真颜又是摇了摇头。这一刻的情景被那个持红枪的东陆少年看在眼睛里,少年嘴角扯动,微微笑了笑,象是不屑,又象是感喟。他拨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口,低声赞叹:“青阳魂是好酒,只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喝了。”


以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喝酒如同喝水,也算骇人听闻了。


少年放下酒葫芦,脸色忽然一变,带马前驱一步,双目灼灼的看向了西方。几乎就在同时,龙格真煌面色肃然,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从暮色里传来,一匹乌黑的战马正从正西方逼近,转眼就到了草坡下。


“主君!”浑身是血的骑兵翻到在马下的草丛里,“青……阳……”


报信的斥候努力探出右手伸向草坡上得龙格真煌,可是一口鲜血呛在了喉咙里,他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瞪着龙格真煌,象是要用目光告诉他什么。东陆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他扭头看向龙格真煌,却发现龙格真煌只是神色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毕竟是完全不同的阅历,在这个消息到来的时候,东陆少年还是不如龙格真煌把持得住。


“我知道了,”龙格真煌点了点头。


斥候眼睛里最后一线生机逝去,一头摔倒,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吕豹隐还是来了……是我劝你倾全力一战,”少年低声说,“也是我误了你们真颜部数十万人的命。”


“东陆人,”龙格真煌说,“多谢你。”


不知道是因为蛮族拙于言辞,还是龙格真煌已经不想多说,两人间就此沉默了下去。龙格真煌再次看向他背后那个五千人的大队,这个散乱的方阵是他仅剩的兵马,从十三四岁的少年到五十多岁的老人,都在主君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一时间一万道目光聚集在龙格真煌的身上。


他们的背后,星辰已经升起,夜风吹过,草原萧索。


“我带他们杀过去压一阵,”东陆少年的红枪忽然压在了龙格真煌的马头上,“你从南方撤走,只要渡海到达东陆,青阳部就再也不能追杀你。如果东陆诸侯将来再次北征,势必要借助你的威望,你就是将来的蛮族之王。”


“我不想做蛮族之王,”龙格真煌说,“我也不会让你们东陆人北侵。我也不想报仇,青阳王吕嵩是我舅舅,他对我很好。”


少年惊讶的看着龙格真煌,他知道龙格真煌的母亲其实是青阳王吕嵩的姐姐,但是他辅助龙格真煌长达数月,还是第一次听龙格真煌评价自己的舅舅。至于“对我很好”一句,更让他不明所以。


“东陆人,”龙格真煌抚摸着刀柄,“其实我不是不想归顺青阳,但是我不能归顺。”


“不能?”


“我们三次收到的劝降书信都不是青阳王的手笔。我写字是舅舅教的,我认识他的字体。”


“什么?”少年大惊。三次青阳部来使劝降,无不极其倨傲,开出的条件是真颜部交出所有的牛羊和武器,龙格真煌终生囚禁在北都城,甚至真颜部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女人也都要到青阳部为奴三年。这样的条件毫无诚意,所以第三个使节来的时候少年干脆翻脸,一枪把使节扎穿,枭了首级示众。可是此时龙格真煌说来,似乎他早就知道那三个使节都并非青阳王派出的了。


“有人换掉了青阳王的书信,”龙格真煌扭头看着少年,“有人不让我们真颜部活下去,所以我们只好战斗。”


“为……为什么?”少年打了一个寒噤,他自负聪明,却未尝想到人心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狮子搏狼,狼食麋鹿,麋鹿就草,草也无辜,”龙格真煌轻声念颂着这首歌谣,“真颜部是蛮族七部中最小的,灭了我们真颜部,其他诸部才有更多的土地和牛羊。青阳是狮子,真颜是草。狮子不吃草,可是麋鹿却会吃草,草是无辜的,狮子却不知道。”


东陆是诗歌极盛的地方,少年本来看不起蛮族的歌谣,可是此时听着龙格真煌淡淡的念起这首歌谣,才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歌词中,却含有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龙格真煌看着少年,挥手指着自己背后的杂兵,“我们真颜虽然是小部落,难道就不能活下去么?”


龙格真煌问得平静,少年的心里却如同波涛翻涌。两人静静的对视片刻,风吹过,少年忽然大笑,竟有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要保护家园和亲人的,和我一起来!”龙格真煌拔出了马鞍中的厚背刀,那柄震慑人心的利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前方。方阵中爆发了一阵吼声,这支老弱残兵也象年轻武士一样投入了战场。


“狮子王”龙格真煌就这样带领他最后一支军队冲向了远方,那里是烟尘起处,“青阳之弓”所带的骑兵利箭在天地昏暗的最后一刻赶到。少年提着长缨红枪立马在草坡上,看着最后一个方阵冲向了敌人。刚才那个打盹的少年冲上草坡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战场上的满地横尸。一瞬间,他呆呆的站住,脸色惨白,仿佛气也透不过来。但是随着他的爷爷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少年提起他简单的木柄枪,大声吼着冲了上去。


东陆少年没有冲锋,因为冲上去之前,龙格真煌说:“请带我的女儿离开这里吧,东陆人。”


这么说的时候,西方的余辉剪出了龙格真煌的背影,那样一个萧索而忧伤的背影,让少年为之震动。他忽然觉得龙格真煌生在这个世界上竟是错了,他善良,却又聪明。一个善良的人偏偏看到天地间的真实竟是如此惨痛,少年终于明白龙格真煌的目光下为什么总是带着化不尽的悲伤。


然后狮子王象一头凶恶的狮子那样怒吼,他在头顶挥舞着沉重的铁剑,放马冲向了远处的战场。远处刀光闪烁,吕豹隐所带领的虎豹骑已经完全击溃了战场上的真颜军,只等最后一支部队自己送到他的包围中。少年可以想到大队人马中吕豹隐的冷冷笑意,就像一只搏兔的鹰,毫无怜悯。他甚至可以想到龙格真煌被一支冷箭穿透胸膛,然后落下战马,他那双悲伤的眼睛是否还静静看着天空。


少年忽然举起腰间的酒葫芦,将烈酒一口饮尽,而后把葫芦抛进了黑暗中。


“去你妈的!”少年带动了战马,疾电一般冲向了远方的战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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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那是胤喜帝六年,不安之年。


东陆,离国诸侯威武王嬴无翳以铁甲五千骑,赴汴梁朝见胤喜帝。诸侯震动,东陆九关纷纷陈兵以备,乱世的烽烟越燃越烈。


北陆,青阳部九王吕豹隐灭真颜部,杀七万人,夺得牛羊帐篷无数,真颜部男子高过马腹者杀,女子沦为青阳部奴隶。


大燮的官史《燮。河汉书》上说:“初,帝王失位,风云变作。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恃三尺剑,争诸天下,老弱欲偷生而终乱离,漓血荒野,不过枯骨。是时,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血泪并煎于其中。是以英雄有悲世之歌,继而振拔威武,扫荡风云,立南北二朝,握天下之柄。”


九王吕豹隐凭此一战,一举超越其他诸王,升为青阳部三大“议政王”之一。吕嵩更赏赐了男女奴隶各五百人、牛一千、羊五千、极西所产的名马二十匹,此外还有东陆流入的各色绸缎器皿。年轻的青阳武士们仰慕吕豹隐的武功,纷纷上门和吕豹隐的习武家奴比试武术,其用意无非是借此赢得吕豹隐的赏识,而进入吕豹隐帐下。


五月,九王吕豹隐凯旋。青阳王吕嵩大喜,在北都城门外烧烤全羊三千只,亲自犒劳诸军。


青阳王吕嵩年近五十,依然矫健如当年。他即位之初也是凭借手中的重剑克敌无数,最后才镇压了其他诸部的骚乱,奠定了自己蛮族之主的赫赫威名。此时他端坐在那匹雪白的照夜狮子马上,披挂着乌光隐隐的铁铠,插在马鞍上的重剑固然多年不用,但是吕嵩本人却不减武士的气度。


蛮族与东陆的风俗迥然有异。东陆崇尚计谋和权术,胤朝皇帝绝大多数都是不堪征战的文弱君主。蛮族则完全不同,部落之王多数都是部落中一流的名武士,往往亲自领兵冲锋陷阵。王子们也都是从小研习武术,否则难以在部落中立威。紧随在吕嵩马后的长子吕守愚师从铁牙武士柳亥,一手中流剑技已颇有火候。而依次排开的吕复、吕鹰扬、吕贺三个王子,也都披甲佩剑,气势雄武。


远处临时搭起的帐篷下,却有一个裹了貂裘的小公子。他看起来分外的柔弱,不但死死拉着貂裘怕被风吹了,而且一个劲的贴在旁边的贵妇身上,似乎有些畏惧。他的畏惧也非没有原因,因为周围围观的平民却有一半并不在意吕嵩威武的王驾和其他诸位公子,反而靠近帐篷来看这个最年幼的小公子。面对远处众多的目光,五公子吕归尘胆小的毛病又犯了,使劲的抓着母亲楼苏的手。青阳诸公子中,其他的公子都远比吕归尘大,而吕归尘年仅九岁,据说生来体质虚弱,所以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大场面中露面。


“这就是五王子?”


“怎么看起来这么小?”


“没有男孩的样子,王妃怎么这样宠爱孩子?”


“小声些……”


吕嵩的正妃楼苏素来宠爱幼子,听见外面那么多人指点自己的儿子,不禁有些恼怒。可是蛮族历来不禁平民观礼,所以楼苏也只得命帐下武士放下帘子,同时驱赶那些围观的人。


等到帐篷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楼苏才爱怜的把儿子抱在怀里。楼苏是蛮族七部中“朔北部”的公主,原本也和其他蛮族女子一样性情刚烈,不喜欢怯懦的男子。可是生产吕归尘的时候颇为艰难,楼苏也就格外爱惜一些。何况吕归尘渐渐长大后,并不像普通蛮族少年那样粗壮健硕。恰恰相反,吕归尘清秀灵动,性情又极其柔顺,简直是一块无暇之玉,不由得楼苏不喜欢。


“母后,”吕归尘倒不是喜欢赖在母亲怀里,一旦看不见那些人,他心里安静了,就起身给母亲行了一个礼。他因为天资不适合习武,所以吕嵩只得请东陆的先生教他学习文字,所以吕归尘不但深通东陆风俗,而且也比其他王子多了一堆礼数。


楼苏看见他行礼,知道他又想拉自己讲西北方夸父的传说。她无奈的笑笑,只好拉了儿子的手,娓娓说道:“唉,你也九岁了,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吹箫管,这样怎么行呢?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我说夸父最喜欢抓你这样的小孩子,结果你吓得藏在我裙子里,到傍晚才敢出来,现在反而喜欢听夸父的事情了,难道不知道害羞?”


吕归尘唔唔几声答不上来,苍白的脸上慢慢就红了。楼苏看着这个说害羞就真害羞的儿子,也不由得笑了。


“我已经请大王传令,由柳亥顺带指点你的武术,你这些天到底有没有去见柳将军?”


吕归尘跪坐在毡毯上,本来探出手要去抓楼苏身边银盘里的酥糖,听到这一句,赶忙坐正了,又开始左看右看,嘴里唔唔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难道你没有去?”楼苏有了怒意,“你父王这次肯让柳亥指点你的武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你难道不知道珍惜父母的心意?你哥哥九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左右开六十斤硬弓,一箭射落大鹰,你看看自己!”


“儿子去过了,”吕归尘被楼苏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拜了一下,“可是柳将军说儿子的腕力和臂力都不行,要练剑术还是……还是回家先练练力量的好,否则……否则连剑都拿不起来。”


楼苏愣了半晌,幽幽的叹了口气。柳亥是大王子吕守愚的老师,但是为人方正,对诸王子一视同仁。吕嵩都亲口下令,柳亥却找了这样的理由推托,一定是吕归尘在资质上实在太差,柳亥不知道从何教起。柳亥在武术上已经近乎青阳部第一人,其余的人更不可能教导吕归尘,儿子习武的希望就这样完全破灭了。可蛮族男儿,不习武又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楼苏埋怨的看了儿子一眼,却看见吕归尘还是小心的趴在那里不敢抬头。她转而泛起一腔爱怜,把儿子拉到身边,抓了一把酥糖送到他手里,摸出自己怀里的银梳子给他梳头。蛮族结辫而后束发的发式并不适合吕归尘,楼苏为了好玩,就梳成了东陆贵族公子的发型。仔细一看,确实是一个温雅文质的翩翩少年。而吕归尘只是一边转着眼睛想东陆先生教的那些文章,一边乖乖的吃酥糖。


“是个好孩子,”楼苏在他脸上亲了亲,又有了一丝忧愁,“可是这么文弱,怎么办呢?”


此时帐外牛角号和铜铛的声音忽然震天而起。无数只马蹄踏着地面,连帐篷里都微微的颤动起来,吕归尘有点惊慌,急忙又拉住母亲的衣袖。


“别怕,”楼苏摸了摸他的手,“是九王的大军回来了。”


楼苏估计得并无差错,只有迎接凯旋的大将,才会用这种万马踏地的礼节。城门前列阵的数千骑兵和吕嵩一起纵马踏地,吕豹隐所带的三千骑先锋更携着急烈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周围观礼的平民都不曾见过这种沙场点兵的威武气势,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下。吕嵩亲自带队纵马踏地相迎,这种凯旋之礼在青阳部中堪称绝无仅有。以前固然有大将打过更大的胜仗,却不曾有过这般的殊荣。吕豹隐此次出征,一则灭了整个真颜部,二则马不停蹄就击溃了敌军,才显得功勋超卓于众人之上。


远处隐约有一只骑军彪风驰来,武士们一色的黄衣黑甲,高举三千柄豹云旗,旗帜遮蔽天空,一时间北方的连山都看不见了。周围观礼的平民被驱赶到半里之外,在场能亲身感受这股威风的,只剩下青阳部的贵族名将。吕嵩身边戍卫的铁牙武士铁益神色凛然,手始终握着刀柄。吕嵩驾前,少有人敢这样纵马奔驰,而且对方来势极快,铁益不得不警惕。


领先的青色骏马一声长嘶,战马在烟尘中硬生生的刹住了铁蹄。其余的战马在那匹青马后二十丈就拉马急停,但是马队激起的灰尘依然扫到了吕嵩身上,守卫在吕嵩身边的四位王子和一众铁牙武士都不能幸免。此时居前的一骑距离吕嵩不过三丈,铁益握刀的手一紧,半截雪亮的战刀脱出皮鞘外,他浓眉振动,策马前驱一步就挡在了吕嵩的驾前。此时却有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铁益持刀的手腕。铁益自负刀术和膂力,可那人的力量更在他之上。那人缓缓发力,硬是把铁益的刀按回了刀鞘中。铁益大惊,扭头却看见是青阳王吕嵩亲自出手制住了他。


吕嵩神色威严,神色平静,缓缓的说道:“不得在九王驾前放肆。”


此时马队激起的烟尘散去,一身戎装的九王吕豹隐才现了真容。他脸色青冷,素来不苟言笑,此时神态依旧,但今日的装束却于平日不同,身上披挂一件东陆名匠制作的纯银鱼鳞铠,绯色的战衣配以大红的丝织锦袍,腰间一柄极其华丽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照射下灿然夺目。他回头扫视一眼,身后的三千虎豹骑一齐翻身下马,掌旗按刀,军纪极其严整。几个青阳贵族无意中触到吕豹隐眼角余光,竟然微微胆寒,为他的军威所震撼。虎豹骑四月出征,五月凯旋,按说吕豹隐掌握这支部队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个月,可是看起来他已经彻底征服了这群骄狂的铁骑兵。


青阳的名将柳亥也在人群中,白眉难以觉察的颤了颤。


吕嵩所带的一千名贵族少年武士齐步上前,一拔腰间的马刀插地,半跪在吕豹隐的马前:“恭迎九王回仪!”


喊声震耳,吕豹隐却恍若不闻,四顾一眼,翻身下马。他抬步上前,挡他去路的几个贵族少年急忙闪身让开,剩下的却不敢起身。吕豹隐走得极其谨慎,走到照夜玉狮子马下,掀起战衣半跪下去。此时他却顿了一下,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千骑兵。带队的三个千夫长急忙跪了下去,带动所有的骑兵也一起跪下。此时吕嵩背后的众人中,除了青阳部诸王和王子,无不感到惶恐。以他们的身份,绝对当不起吕豹隐的一跪,现在吕豹隐跪拜吕嵩,骑兵不敢站立,他们当然也不能站立。众人都是这个念头,周围呼拉拉跪倒了一片,连吕守愚等四个王子和青阳诸王也急忙下马,手持缰绳恭敬的立在马旁。


周围一片,只有照夜玉狮子马上的吕嵩依旧不动声色,只低头看着马下的吕豹隐。


“臣弟吕豹隐缴令!我部此次出征,剿灭真颜部,缴获牛羊共十五万头,金银折东陆金铢三百五十万,人口七万,请大王查验!”


说完了这一句,吕豹隐才抬头,青冷的脸上竟有融融的笑意。吕嵩不言不笑,只和吕豹隐对视,似乎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而吕豹隐笑意不退,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青阳王亲自带队迎接凯旋的王爷,兄弟相见却是这个场面,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旁边半跪在地的铁益也不是傻子,这种气氛中蕴涵的压力他也觉察到了。稍微愣了片刻,他心里一动,手又往刀柄处挪了挪。


“豹隐,你果真是二十年前的豹隐么?”吕嵩低声问道。


“是臣弟豹隐。”


“哈哈哈哈,”吕嵩忽然仰天大笑,“没有想到我的好兄弟豹隐终于成为青阳的支柱!”


这一场大笑顿时缓和了气氛,旁人的感觉尚不明显,吕嵩身后的几个王爷却如释重负,互相对了一下眼色。


“你我当年约定,如果你能南征胤朝,为我们青阳在东陆打下根基,我就授你为万世罔替的王爷,”吕嵩手把一条雪白的豹尾,“不过你现在立下这样的奇功,我看不用等到你南征胤朝的一天了。”


这句话出口,吕豹隐也惊讶的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吕嵩含笑下马,把雪白的豹尾缠在他手腕上。吕嵩背后的吕守愚和吕鹰扬两个王子微微变色。吕守愚和吕鹰扬一齐掌管政事,熟悉青阳部的规矩。青阳部的王爷通常只保一世的王位,王爷死后,子孙只能继承财产和奴隶,却失去王爷的头衔。而豹尾封王却意味着王位可以传给子孙,从此吕豹隐一支世世代代都是青阳部的大族了。那条用于分封的白色豹尾是青阳的图腾,在场中也只有吕嵩身后的几个老王爷,以及吕嵩本人手腕上有白豹尾。而其余众人,甚至大王子吕守愚手腕上也是空荡荡的。


周围众人的低声赞叹中,远处帐篷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孩子偷偷探出脑袋观看外面的情景,一双大大的眼睛清亮灵动。吕归尘摸了摸手腕上的白色豹尾,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把白豹尾缠上叔父的手腕后,外面就满是低声的议论。


“臣弟不敢,”吕守愚忽然伸手,要去解那条豹尾。


“青阳的好男儿不推辞功劳,”吕嵩不但不许他解豹尾,而且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是我部的神弓,还要立更大的功劳,我们青阳的土地将遍及日升日落的地方!”


吕嵩所说是蛮族传说中铁沁王的故事。所谓铁沁王,是蛮族预言中必将出现的帝王,将带着蛮族的骄傲去神秘的西陆,在火山中拔出至圣的神剑,进而带领蛮族统一九州的“神赐之王”。他居然称许吕豹隐为可以实现铁沁王伟业的名将,这种赞誉无疑是高到了极点。


“愿为青阳征战,虽死无悔!”


吕豹隐说罢,手往背后一招,三千虎豹骑也齐声喝道:“愿为青阳征战,虽死无悔!”


“好!”吕嵩大笑。


吕嵩一挥手,城门洞开,少年武士们捧着难以记数的器皿和绸缎鱼贯而出,一一呈放在吕豹隐面前。五光十色的东陆织锦和精美瓷器银器并列,一时间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蛮族并不善于纺织制作,这些昂贵的丝绸和器皿都要用皮毛和马匹从东陆商人那里换取,普通牧民往往一生也只用一只木碗,临死还要留作陪葬,而吕嵩此次的赏赐中,光银碗就有五十只,更不提相应的银盘和银刀。


此时远处传来鹿角哨的声音,牧人们吹着哨子从两侧的草原上驰过,驱赶着吕嵩成群的牛羊,也是吕嵩赏赐的一部分。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二十匹极西骏马,一色的火红,二十匹马看上去高矮和色泽竟然毫无分别,在马奴拉扯下尤然仰头刨蹄,龙吟般的吼声不断。


周围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谁也可以看出,即使北方的大部落朔北部每年朝贡的财物,也比不上吕嵩对吕豹隐的赏赐。


吕豹隐跪谢了赏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喜。毕竟相比那万世罔替的王位,这些赏赐已经不足为道了。


“臣弟也带回真颜部的重宝,请大王过目,”吕豹隐道。


这么说着的时候,后面押送战利品的马队已经赶到,四名强健的蛮族武士扛着沉重的木箱大步上前,放下后跪地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吕豹隐拔出腰间的佩剑插入木箱的空隙,转头看向四周,只见周围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佩剑一压中,简陋的木箱崩裂,吕豹隐挥剑震开了木片,一匹通体晶莹的青色玉马骤然暴露在阳光下。


“青衣龙马!”吕守愚惊叹。


那匹青色的玉马高在三尺外,是用一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玉马的体态神态竟和真马没有丝毫分别。尤其那马的神态,仿佛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一把青色的长鬃飞扬起来,看起来马就像在空中踏云奔驰一样。世传九州诸族的骏马中,以西海龙族的青龙马为最上品,可是世人多半不曾见过,而真颜部的这匹玉马据说就是以青龙马为模本,一直作为镇部的重宝,很少有外人能够观赏。


“这就是真颜部的至宝,青衣龙马,”吕豹隐手一招,“臣弟想到大王喜欢珍宝玉器,所以攻克龙格真煌后第一件事就是审问真颜部的士兵,最后才在龙格真藏的墓室中找到了这匹玉马,总算实现我对大王的一点心意。”


龙格真藏是龙格真煌的父亲,前一代的真颜部君主,极爱收集珍宝。吕豹隐这样说起,人们才知道龙格真藏最后竟把玉马当作了自己的陪葬。


“那叔父不是挖了他的墓……”一片赞叹声中,却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吕豹隐皱眉扫了一眼,才发现发话的是吕嵩最小的儿子吕归尘。吕归尘看见那匹玉马,心里好奇,终于忍不住跑出帐篷到近处观看,他个子还小,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只有青阳部供奉的星相大师厉长川怕他被马踩到,亲自挽了他的手站在一边。


吕豹隐本来以这匹玉马为最大的战利品,可是吕归尘这么一说,似乎对自己掘墓取宝不满,他心里不悦,却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厉长川早在吕归尘发话的时候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吕归尘从厉长川的指缝里看见吕豹隐犀利的目光射过来,全身一颤,出了一身冷汗,艰难的咳嗽起来。


吕嵩没有看他,却赞叹着摸了摸那匹玉马:“青衣龙马。看来我赐的二十匹骏马是比不上你带回的玉马了。只好……”


吕嵩回身,竟牵了自己的坐马,把马缰递到吕豹隐的手里:“这匹照夜玉狮子就送给我青阳的神弓,终于可以和你的玉马相当了!”


“这……”吕豹隐没有想到吕嵩竟会以自己的坐马为赏赐。


吕嵩的坐马虽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神驹,可是青阳部上下,却没有第二个人敢骑乘那匹照夜玉狮子,因为这匹白马是西北方草原的一匹马王。北陆西北的草原中有几个野马群,最大的马群足有上万匹野马,其中的马王自然是所有野马中最神骏的。蛮族爱马,吕嵩取得这匹照夜玉狮子也极其艰难,所以爱若至宝。在旁人眼中,这匹白马就象征了吕嵩的王威,马奴都不敢轻易责打。


“大王的宝马,臣弟不敢受,”吕豹隐推辞道。


“宝马神将,不必推辞,”吕嵩笑。


“臣弟……”吕豹隐依然觉得这份赏赐太重,犹豫着看了看周围人的神色。


“哈哈哈哈,”吕嵩大笑,“豹隐你是太谨慎了。”


吕嵩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武士和大臣们:“我们北陆的男儿都喜欢好马,最好的马要给最强健的武士!大家说,九王该不该得这匹宝马?”


一片安静,隐隐的有躁动蕴藏在其中。众人偷瞥着旁人的眼色,都不敢率先开口。大王子吕守愚本来也觉得赏赐本来已经很重,没有必要再加上这匹象征王威的宝马。可是吕豹隐虽然是他叔叔,两人之间却并不熟悉,吕守愚无意于得罪青阳部眼下最有声威的大将,只能咽下了嘴边的话。


“哈哈,该与不该,最多两个字,我青阳的男儿难道也要象东陆那些君臣一样畏畏缩缩么?”吕嵩大笑。


“九王立下大功,该得宝马,”三王吕戎是吕嵩的叔父,算起来君臣两个都是他的侄儿,所以他说话没多少顾忌。


吕嵩微笑。


“九王该得宝马。”


“神弓应该配上最好的战马。”


“九王神武……”


群臣这才明白了吕嵩的意思,迭声附和起来。吕嵩只是微笑点头。列在大臣后的铁牙武士柳亥扭头退了几步,和大臣们分开。蛮族本来天性勇武,不善阿谀吹捧,但是大臣们陪伴青阳王多年,身在权势中,又经常接触东陆来人,不由也感染了东陆朝廷的风气。柳亥不耻其嘴脸,所以怒而退去。


“这就是所谓公议了,”吕嵩将马缰塞到吕豹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大王赏赐,”吕豹隐脸上的喜色一闪,就要跪下。


“不要太多礼,”吕嵩扶了一把,“真颜部的乱民怎么处置了?”


当时吕豹隐身在千里外,掌握一切大权,处理后事也是吕豹隐一手包办,所以吕嵩所知的也只是吕豹隐在那一战中亲自上阵和龙格真煌拼杀,最后劈断了龙格真煌的小腿生擒了他,至于真颜部四万人马,是全军覆没了。


“大王曾说要保南方百年安宁,所以臣弟的处置,”吕豹隐斟酌着字句,“男人高过马腹者杀,女人和幼儿皆为奴隶,真颜部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是青阳的奴隶,永远不能翻身。”


“啊!”吕嵩尚未答话,旁边的吕归尘已经吃惊的喊了一声。


吕豹隐更加不悦。吕归尘梳了东陆的发式,手抓一把酥糖,不像其他的兄弟那样恭敬的的侍立在一边,只是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人,嘴里还一直不停的吃糖。吕嵩从不溺爱诸位公子,但吕归尘得到母亲欢喜,一直养在宫中。他没有领教过吕豹隐的威严,也未曾想到对这位叔父陪小心。此时夫人楼苏已经来到吕归尘的身边,听见儿子这么和吕豹隐说话,心里也觉得不妥,于是一把将吕归尘揽进怀里护着,要带他回帐篷。


“大王,”吕豹隐低声道,“王子们都如此雄武,怎么少主却象个东陆人?杀几个乱民就吓成这样,这样懦弱的子孙,恐怕会让我们青阳的祖宗蒙羞。”


吕嵩这才扭头看了看吕归尘,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做的也有道理,”吕嵩淡淡的说,“真颜部的乱民冒犯我们青阳,立威是应该的。俘获的人口都罚作奴隶也是祖宗开拓土地时候的作法,不过分发给各王爷后,只要他们不再闹事,不能因为他们是真颜部的族人而虐杀。龙格氏的人你又怎么处置了?”


“臣弟以为,不能因为龙格氏本来是真颜部的王族就施以恩惠,归根结底,作乱的龙格真煌还是龙格氏的人,所以龙格氏的后人,臣弟也都罚为奴隶,包括龙格真煌的两个女儿。”


吕嵩一抬眼:“龙格真煌有三个女儿。”


“还有一个被人乘乱救走,臣弟已经令人一路追踪南下了。”


“哦,”吕嵩沉吟着,“不过龙格真煌也是我的侄子,他的女儿有我们青阳的血统,不能看作一般的奴隶。”


“臣弟想到了,”吕豹隐笑道,“所以臣弟已经派人把她们送来,臣弟以为,不妨发作王子的奴仆,这样保全她们的性命,也不会留下后患。”


吕豹隐对手下骑兵使一个眼色。骑兵阵中已经闪开一个缺口,两名骑兵携着两个身穿锦衣的少女,大步来到吕嵩的面前。那两个少女穿着华丽的锦衣,但是身上束了极粗的棕绳,几乎不能步行,被粗壮的骑兵半提半拖着送到了吕嵩面前。吕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两个算是他侄孙女的俘虏。骑兵解开绳索,靴尖踢在她们的膝盖后,两个少女就跪在了尘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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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人顽强的抬起头,对着吕嵩怒目而视,而另一个少女微微垂头,一头青丝垂下,看不见她的面孔。


吕守愚略有惊诧的神色。年长的少女极其明艳,一张净玉般的脸,纵然染了灰尘,依然掩不住丽色,排贝一样的上牙咬紧嘴唇,竟在盛怒中别有一种妩媚。而吕嵩和她对视一眼,低低叹了口气。他依稀认得这是龙格真煌的长女龙格沁,她幼年时候,吕嵩还曾抱过她一次,可惜龙格沁已经记不得他,在龙格沁心中,吕嵩也只是灭她全族的凶手。


“吕嵩,想叫我们屈服,不如杀了我们!我们龙格氏的女儿,不会对仇人低头!”龙格沁嘶声大喊。


已经多年不曾有人直呼吕嵩的名字,这是冒犯,一旦惹动了吕嵩的怒气……吕守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惊于那个少女的美貌,有了怜惜的心,就害怕父王真的当场把她们处决。


出乎预料,吕嵩却很平静,只是淡淡挥手:“就让她们服侍王子的起居,不要委屈了她们。”


这句话说完,吕守愚松了口气,吕鹰扬却皱了皱眉。他们兄弟五个都是王子,可是吕嵩却没有明说这两个少女分到谁家里,又不能说争夺奴仆。吕鹰扬和吕守愚合作处理政事,吕守愚一时走神没有说话,吕鹰扬就得处理这个棘手的事情。


他略略思索,贴近吕嵩耳边道:“父王,那不如都服侍世子吧,世子身体虚弱,不像儿子们。”


吕嵩扭头看了看被楼苏挽着的吕归尘,吕鹰扬说的世子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胤朝皇室,总是长子即位,而按照蛮族的旧制,却是幼子承国,而年长的诸位公子都得到一块封地,成为一方郡王。这一是因为蛮族崇尚勇武,家族中兄弟相残的事情动辄发展为部落的分裂。幼子可以养在父母身边,诸王分封在边疆,也是鼓励诸位郡王锐意进取,去博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


吕鹰扬这么说无疑是避免诸王子的争夺,按照祖制,吕归尘地位略高于其他诸王子,那么他收用这两个少女,就理所当然了。


吕豹隐也瞟了吕归尘一眼,看见这位年仅九岁的世子正攥着一把酥糖,略带怜悯的看着两个少女。他悄悄冷笑,近前一步:“大王,臣弟以为世子性格懦弱,年纪又小,未必能够驯服这两个野蛮的女子。不过这两个女子据说精通琵琶和箫管,恰好大王子也喜欢音乐,不如都服侍大王子好了。”


这话一出,吕守愚露出喜悦的神色,四王子吕贺却勃然作色。吕贺也只有十五岁,但是弓马精强,刀术出众。他和吕鹰扬、吕归尘三个王子是楼苏所生,而吕守愚和吕复则是一奶同胞。吕守愚和吕复的势力遍及青阳部众大臣,而吕贺自己觉得常被“长子一党”压制,所以心里极为不满。此时吕豹隐的话不但驳回了吕鹰扬的建议,而且行同把人从吕归尘处夺走,似乎是蔑视楼苏所生的三个王子。吕贺性情激烈,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后面的厉长川也皱了皱眉,吕豹隐分明是贬低世子而亲近长子。因为吕归尘生来体弱,所以青阳部中关于立嗣的争夺早已不是秘密。区区两个女子当然不在吕豹隐的心上,他借此机会当众表示对吕守愚的亲近,无疑是暗示自己在王嗣争夺中的立场。厉长川悄悄回头,果然,吕嵩背后的几个吕氏王爷微露笑容,无言的对了对眼神。


“也好,”吕嵩淡淡的说。


此时吕归尘却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去拉了拉吕守愚的衣袖:“大哥,我也喜欢吹箫,把那个会吹箫的送给我好不好?”


原来吕归尘喜欢吹箫,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老师教他。那个低垂着头的少女在腰间插了一根紫竹的箫,精美绝伦,正好落进吕归尘眼睛里。于是他想着那个少女吹箫必然很好,所以直接就问哥哥去讨了。


吕豹隐低声喝道:“堂堂世子,却操习东陆文人的音乐,可笑!”


蛮族的乐器以鼓、笛子和琵琶为主,箫、埙、琴等等都是从东陆流入的。虽然音色优美,也有贵族喜爱,但是蛮族不喜欢柔靡之风,武士们多半还是鄙夷练习东陆乐器的人,吕守愚就是出名的只听不练。


“那叔叔穿着东陆的银甲,披着东陆人织的衣服,带东陆产的佩剑,一定也很可笑了?”吕归尘着急问哥哥讨人,扭头回了一句嘴。他本来聪明,此时却没想到当场顶撞了名震一方的九王。


吕豹隐果真是一身东陆衣甲。他得胜归来,本有借衣甲炫耀的意思,可是不想被吕归尘抓住了话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铁益是个粗人,呵的笑了出来。他一笑,吕贺也忍不住,嘿嘿冷笑了两声。吕守愚从来不曾看见阴冷的叔父如此尴尬,强忍着笑声,脸上却已经带出了忍俊不禁的神色。


吕嵩瞟了幼子一眼,却看见吕归尘根本不曾注意别人的神情,只是扯着大哥的袖子:“大哥,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吕守愚和吕鹰扬吕贺之间关系不睦,但是吕归尘还小,他也就不以为意。得了秀丽的龙格沁,他已经心满意足,趁机进言道:“父王,弟弟身体不好,要人照料,不妨分给他一人吧?”说罢感激的看了吕豹隐一眼。


吕豹隐被他用话岔开,不好再追究吕归尘的冒犯,只得对吕守愚一点头,随即脸色阴沉:“不过这两个女子是真颜部的贱人,大王子不可以她们为妃子。纵然取用,也不能生下孩子。”


龙格真煌的女儿其实是吕守愚的表亲侄女,但是血缘已远,贬成奴隶后,也不必再考虑身份。蛮族表兄妹间不禁婚姻,所以吕豹隐只是提醒吕守愚,不能让龙格沁生下吕氏的孩子而有翻身的机会。


“大王子真的要我么?”龙格沁忽然问道。


她抬头一盼,吕守愚为这瞬间的丽色所打动,不由自主的温言道:“只要你日后听话,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多谢大王子,”龙格沁盈盈一笑,“那大王子就拿去吧。”


话音落的瞬间,她忽然不顾一切的扑向了吕嵩!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快,连铁益也来不及反应。他习武多年,一看两个少女的身材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没有练过武术,所以不曾防备。情急下,他也不拔刀,挺身挡在了吕嵩的面前。


“吕嵩!我杀了你!”龙格沁凄厉的吼了一声。


此时距离她最近的就是吕守愚。师从柳亥练剑二十年,他拔剑根本不需要思考,也根本没有时间。一道铁光在吕守愚和龙格沁中间倏忽闪过,吕守愚借着余势踏上一步。一泼血洒在土里,吕守愚接住了软绵绵的龙格沁。龙格沁用尽最后的力气,冷笑着看了吕守愚一眼,无力的垂下头去。


“愚蠢!”吕嵩一把推开铁益,扫了吕守愚一眼。


吕守愚满手是血,还提着重剑,一时间仿佛呆了。他明白了吕嵩的意思,龙格沁手无寸铁,面对刀马娴熟的吕嵩,根本没有行刺的机会,龙格沁所以扑上来,只是要借吕守愚的剑杀了自己。龙格沁的尸身从吕守愚怀中倒向了地面,吕守愚的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冰凉。龙格沁也看出了吕守愚一时情动,但是最终,她能给吕守愚的却只是一具尸首。


“竟是这么恨么……”吕守愚喃喃自语,木然了看着自己粘着血的双手,心里一片死灰。


“恨?”吕归尘打了个寒噤,这个他从来也不曾想到的词让他心里冰凉。他退后一步缩到母亲怀里,把脸蛋紧紧贴在母亲的裙衣上,却止不住想起龙格沁最后的冷笑,那个如花一般的少女笑得如此怨毒,如此绝望。


“保护大王!”吕豹隐大惊,人是他带来的,他也难免责任。


他所带的三千虎豹骑听令,齐声拔出了腰间的阔身长刀,大步冲向吕嵩,要将青阳王和周围的众人隔开。


“放肆!”铁益脸色一变,上步挥刀,一刀斩下了当前第一人的头颅。血光溅起,随后的虎豹骑士兵大惊,这才制住了三千人的大队。


“谁人敢在大王面前拔刀?”暴喝中,铁益横刀当胸。


吕豹隐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仓惶中下令,竟没有考虑到这些士兵在青阳王面前根本无权拔刀,何况这样大群持刀武士冲着王驾而去,不像护驾简直象弑君了。


“退下!”吕嵩神色不变,挥退了虎豹骑士兵。


他转头对吕豹隐笑了一下:“豹隐不要吃惊,这不是你能预料的。”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目光一转,所有人都看见了正趴在龙格沁身上哭泣的少女,那是龙格沁一直不肯抬头的妹妹,连吕嵩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吕嵩身上,只有这个少女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抱得紧紧的,就像她的姐姐尚未死去,而她一旦松手,姐姐就会断气一样。吕守愚看到这个场面,神色越发惨然,收剑退了几步,扭头不肯再看。吕嵩看了两眼,微微摇头。


青阳部大王驾前,一片寂静,就只有这个女子唔唔的哭,一边哭泣一边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谁也听不懂。这时人们才知道那个妹妹竟然是个哑巴。


吕归尘觉得自己是平生第一次听人哭。世子面前没有人敢哭泣,吕归尘只是自己哭,小时候他病了哭,饿了也哭,找不到母后他还是会坐在地上哇哇的哭。他平生第一次听人哭,听到的是那种彻骨的悲伤,少女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西风里的断雁,细细的哭声随时都像要消逝。吕归尘想那个少女是在对她的姐姐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而龙格沁再也听不见。


莫名的悲伤抓住了吕归尘小小的心,他竟走上几步摇了摇少女的肩膀:“不要哭了。”


少女惊慌的抬起头看着吕归尘,似乎没有听清吕归尘的话。


“不要哭了,”吕归尘说,“我……我不会害你的。”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脸色苍白,远不如她的姐姐娇艳,可是那双极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让人凭空生出怜悯。吕归尘竟然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小了些,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是任吕归尘说什么,那个少女只是使劲的摇头,拼命往后缩,却不肯松开姐姐的尸体。


“难道她也听不见?”吕归尘忽然明白了。这个他倒是听说过,青阳宫里也有聋哑的奴仆,很多奴仆之所以不会说话,是因为天生耳聋,并非不能说话,而是永远学不会。


“可是听不见,怎么吹箫呢?”吕归尘呆了一下。


这时候,他忽然看见那个少女张开嘴,狠狠的咬向了自己的舌尖。大惊下,吕归尘一把抓住她的衣带,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嘴里。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养尊处优的世子却没有料到手指上传来了剧痛。少女死死的咬住吕归尘的手指,吕归尘退了一步没有摔开,一咧嘴几乎要放声大哭。


吕豹隐冷冷的哼了一声,踏步上前,拔出那柄华丽的佩剑。他佩剑一挥,吕归尘顿时感到手指上的疼痛减轻了,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倒向了吕归尘。吕归尘身体孱弱,顿时被压在了地上。他努力撑起少女的身体,抬头看去,看见那个少女的眼睛。一双清澈的眼睛泛起了灰色,仿佛呆呆的看着吕归尘。温热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抹,满手的血红。


吕归尘惊恐的推开了少女的身体,却看见吕豹隐冷冷的持剑站在一旁。


“你!”吕归尘惊怒之下,竟然指着吕豹隐的鼻子,“你杀了她。”


“哼!”吕豹隐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世子要知道自重,一个贱奴而已。”


吕归尘不知道说什么,那个少女确实只是一个奴隶,吕豹隐杀了她,无可指摘,吕豹隐甚至是为了救他而杀了那个少女。可是吕归尘忍不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不顾一切的一拳打向了吕豹隐。那一拳下去,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愤怒、愤怒、愤怒!


吕豹隐冷笑一声。这个年幼的世子连举一把铁剑都累得要死,何况赤手空拳袭击青阳之弓吕豹隐?吕归尘背后,三王子吕鹰扬已经疾步扑上,似乎是要阻拦吕归尘。吕豹隐无意在吕嵩面前跟吕归尘纠缠,虽然吕归尘是世子,可是按照他的身体,能否活过二十岁都是问题,将来即位的青阳王必然另有其人。以吕豹隐的身份,他连回手也没有兴趣。所以吕豹隐随手一拨,只想把吕归尘的拳头拨开。


触及吕归尘拳头的刹那,吕豹隐才感觉到一种雄沛的大力传了过来,那股力量非但大,而且凝聚,吕归尘的拳头和吕豹隐的手掌一格,擦过去击中了吕豹隐的小腹。小腹间隐隐的一阵疼痛,吕豹隐竟然当场愣住。


“大胆!”一名虎豹骑也是昏了头。他从未见过吕归尘,也没有注意刚才的对话,只看见吕归尘一拳击中了九王爷,于是按住刀柄就冲向了吕归尘。


一骑黑马斜次里冲出,马上的骑士暴喝一声,闪电般拔刀。那名虎豹骑武士尚未来得及抬头,刀已经正劈进他的面门。吕贺一脚踩在那个武士的脸上把尸体踢翻,就着靴底擦了擦战刀,神色狰狞的看着一众虎豹骑:“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你们的世子!九王爷再大,大得过世子么?”


吕贺十五岁,可是一刀杀人,刀法竟比虎豹骑的精锐武士更加强悍。虎豹骑为他威势所劫,都不敢妄动。事实上吕贺也说不上尊重吕归尘这个世子,只是吕归尘和他同母兄弟,方才吕豹隐把两个少女送给吕守愚,分明是舍他们而亲近已故王妃的两个王子。所以尽管吕贺看不起总是偎在母亲身边的吕归尘,可是冲这一口气,他也要死保吕归尘。


吕豹隐默然。这个场面混乱如此,大大扫了他得胜荣归的面子,但是面对身为世子的吕归尘,还有虎视耽耽的吕贺,他确实也无法发作,冷冷的笑了一声,对静在一旁的吕嵩行礼:“臣弟失礼于世子,请大王处罚。”


铁益紧张的看着吕嵩。他知道吕嵩对吕归尘向来不假颜色。铁益自己却是亲眼看着吕归尘长大,不忍看见他受罚。刚才几次变化,身为铁牙武士的铁益没有冲出,实在是因为吕嵩压住了他。自始至终,吕嵩竟只是冷眼旁观。


“豹隐不必自责,”吕嵩淡淡的说,“是这个孩子冒犯了你,即使世子也要知道尊敬叔父。虎豹骑先扎营修整,你还是跟我回石宫祭祖,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世子留在这里思过!”吕嵩低声喝道,“这样的儿子真让我青阳吕氏蒙羞!”


楼苏心痛儿子,知道吕归尘身体孱弱,冬天吹一吹风尚且可能大病不起,现在留在城外的旷野里思过,也许一时犯病就不行了。可是吕嵩递过来的眼神极其锐利,根本不容她求情。悄悄的流下两行眼泪,楼苏还是不得不跟在吕嵩马后,一群王爷重臣围绕着得胜归来的将军,仿佛又恢复了君臣间融融的气氛,吕嵩和吕豹隐且行且笑而去。


众人去后,只剩下一队兵马守卫四周,烈日下世子吕归尘独自站在旷野中,面对着两个少女的尸体。谁也不知道这个小世子低着头在想什么,吕嵩令他思过,他就得在这里独自站着,不到吕嵩传令让他回宫,甚至没有人敢给他送水。


一个穿白色麻衣的老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吕归尘背后,微微摇头,拍了拍吕归尘的肩膀。


“厉先生,”吕归尘惊讶的看见,原来是青阳部星相一代宗师厉长川随队离去后又转了回来。


“世子啊,”厉长川摸了摸吕归尘的头发,“世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跟我回去吧。”


“父王不下令,我们走了会被重罚的。”


“没事没事,”厉长川看他在太阳下晒久了,白净的小脸上挂满了汗珠,知道他已经疲惫,于是矮身抱起了他。


“等一下我,”吕归尘从厉长川怀里跳了下去。


厉长川看着他跑到那两个少女的尸体边,愣愣的看了很久,从周围抓起一把碎草小心的盖在了少女们的脸上。随后他抽出了那个聋哑少女腰间的紫竹箫,轻轻抚摸一下,两滴泪珠落了下来。那一落泪,吕归尘竟象忽然长大了许多。


厉长川心里叹息,思绪一时间回到了吕归尘出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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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九州大地的三片主陆中,北陆跨殇、瀚、宁三州。从宁州的古森林到瀚州的大草原,而后是殇州垲垲茫茫的雪山,狭长的北陆长达一万两千里。如果想从宁州东侧的天尽头去往殇州西极的天池山,据说即使最神骏的战马,也要足足一个月昼夜不停的奔驰。


西北殇州的夸父族是淳朴的古老种族。虽然身高达到常人畏惧的十二尺,不过他们很安于古老雪山的生活,并无意于争雄北陆。东面宁州则有羽族的一部,细致而聪敏的羽人们也不在意土地的归属,他们长达百余年的生命更多的用在思考中。对于一个羽人,也许制作一件精美的漆器远比占领一片新的土地更为有趣。


但是北陆依然是烽烟四起的土地,不是种族和种族间的战争,而是人类自己争夺土地和权力的流血。


北陆的居民通常被东陆的人们称为蛮族。蛮族也并不在意东陆蔑称他们为“蛮”,在他们的文化中,舍弃一切乃至生命去战斗的“蛮”是一种高尚的勇气。虽然同是人类,可是人种上的细微差别使得北陆的蛮族更加勇猛,也更有血性。个子稍微矮于东陆人的蛮族勇士们有着发达的肌肉和传统的褐色长发,他们手操战斧和巨钺,胯下是烈性未驯的战马,如旋风一样扫过大地,为了荣誉和新的领土。


北陆生存的环境远远差于东陆,只有无畏的野草可以肆无忌惮的生长,耕种永远都那么艰难。宛州的稻米一年可以熟三季,而北陆的麦子即使在冬天晚来的年份也只不过产一季。这片贫瘠的土壤造就了蛮族铁血的男儿,因为如果不勇敢的战斗,在这里根本没生存下去的机会。星辰诸神对北陆的赐予太少,人们就只有用武器去争夺仅有的粮食和牧草。


“我族的勇气,难道不也是悲哀么?”厉长川自己就曾叹息说。


东陆胤朝对于北陆蛮族极为提防,任何人都明白蛮族势不可挡的骑兵一旦登上东陆的土地,就是颠覆东陆的一场暴风。好在东陆和北陆间毕竟相隔一道天拓大江,宛州船业又得到羽族的帮助而如日中天,远胜蛮族的航海技术。所以东陆诸侯们均筹募军费在宛州制造战船,东陆海上的大军彻底控制了天拓大江,这才让蛮族的骑士们在海岸上眺望东陆七千里河山而后饮恨北归。


蛮族有七部,其中最大的一部就是名义上的七部之王,东陆胤朝的使节们尊称其为北王。但事实上即使北王无权干涉诸部的事务,只是接受诸部的朝贡。可一旦北王的部落失势,其余六部中的强者就会争先恐后的扑来,直到北王的人头落地,新的北王在血泊中诞生。


大约七十年前,青阳部吕氏经历七次大战数百场小战,终于降服六部。青阳部占据衮州中部的朔方原,以北都作为都城,青阳部强盛的军力压制四方,首领吕氏又有怀仁之心,对其他六部没有过多的盘剥,蛮族这才有了七十年的安宁。


北都最初的城池并非青阳部建立,这座古城原来也被称为悖都,是整个蛮族的圣地。所谓“悖都”,原意指悖妄之都,最初起建的时候星相师一代宗主古风尘从青州千里而来,占卜浑天星相,只说北都城有乖星命,对应的星野恰好是星空中的绝地。以星相大宗“天地同命”的想法,天上有一片星野,地下就有一片土地,星野和土地一一相关,漫天星辰经过星野的时候,都会影响这片土地的未来。可是古风尘夜观北都的星野,却只有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星光。


“北都的星野或许永远空虚吧,”古风尘道,“唯有看不见的星辰或者从那里经过,不欲国祚断绝,不如另开土地,再铸新城吧。”


当时建立悖都的北王悚然惊动,因为所谓看不见的星辰,漫天就只有一颗太阴。而太阴掌管死亡和空虚,是世人眼中极凶极恶的灾星。


“果真如此,就是我的命了,由我一肩承担,”那一代的北王英雄绝世,他叹息了一声,送走了古风尘。他一生中看见的只有族人手持硬弓,小心的驱赶着牛羊,在茫茫大草原上颠沛流离,心中不忍。所以他少年立志,就是开拓一方城池安置自己的族人,现在眼看高城铸起,族人终于有乐遮蔽风雪的地方,可以安静的生活。他未必不信古风尘的星相之术,可终不愿夺走族人的安乐。


七年后,英雄的头颅被悬挂在悖都的城门上。


似乎真的被古风尘说中,后世的部落定都在北都城的,竟然没有几个能够长久。长则数十年,短则六七年,总是战火重燃。而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其他部落的大军扫荡北都城,割下北王的头颅悬在城门示众。可是偏偏北都的位置正是牵制朔方原的战略要地,新的北王得胜之后,借着一股壮气,多半不在意古风尘的预言,而选择定都在北都。同样的历史轮番上演,轰轰然你方唱罢我登场,蛮族的强者们竟象是前赴后继的要死于北都城下。


胤朝元帝二年一月,在北都空旷的星野下诞生了改变历史的人。许多年后他插剑在悖都的城头,以其勇气和威严镇压了“悖都”宿命的传说。


他的名字,叫做吕归尘。


斯时,青阳的人们还在梦中,而号称“先知”的厉长川也只是在雪地里仰望星空,思考着星辰轨迹的变化。


“难得好天气啊,星簇里的小星都隐约可见了,”厉长川端坐雪地里,低头在平放的海镜中观测星辰。


星相师乃是九州诸国都不敢轻慢的师长,他们毕生的热情都耗费在观星卜算上,希望借助星辰的运转而看出天人相应的命运。每当神秘天相出现的时候,九州的星相师们四处奔走,结众商讨研究,也是一群少有的疯子。厉长川一生精研星相,幼年就开始钻研蛮族的星相古书《石鼓卷》,曾相信只要穷究计算之学,总可以凭借星辰运转而看出未来。不过到他垂垂老去的时候,厉长川也不得不承认以人类的区区智慧,要想窥测诸神之心,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睡着了么,铁益?”厉长川微笑着问,他随身的武士铁益似乎已经在雪地里睡着了。也只有那样强悍的体魄才能让一个人在北陆的雪地中打起磕睡。那时铁益尚没有获得铁牙武士的头衔,而是在胸口悬挂了一面精铁铸造的护胸镜,那是吕嵩的赏赐,也是他“镜武士”身份的证明。


“快了。一看那么多星星我就想睡,大师你居然能看一整夜,”铁益裹了狐狸皮子躺在雪地里,魁梧的身材缩成一团,好像一只冬眠的大狗熊。


“你不明白,很有趣的。诸人的命运,感应星辰运转,变化难测,奥妙无穷。你所见的还只是大星,可大星下藏着小星,再小的星星还要借助天镜和海镜才能看见,我每夜观星,都想到漫漫千年,在如此穹天下沧海桑田,变化不休,就难忍感慨。可惜人生短暂,即使我有十世的生命,还是不能洞彻其中的奥秘吧?”厉长川叹息了一声。


“嗯……”铁益看出了厉长川的感伤。可是他一个粗豪的武夫,厉长川这番古雅的话他听起来已经头痛,更不必说想出些好词加以安慰了。于是他想了想说,“大师你不必老想,想那么多,你都秃头了……”


厉长川哭笑不得:“既然已经秃了,再多想想也没关系了。难道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就永远不秃了么?”


铁益抓了抓脑袋,愣了一下。


“今夜王妃又临盆么?”厉长川忽然想起了这事。


“跟我没有关系,大王没有跟我说。”


厉长川苦笑一声:“就凭你这话,在东陆朝廷已经被明正典刑了,王妃产子,当然跟你无关,不过如果大批调动女仆入帐服侍,多半是王妃待产,需要更多的人照顾。你也在石宫中守卫,这也看不出来么?”


铁益还是摇头。厉长川知道和他多说无用,上阵如同猛虎的铁益却不关心吕氏宗族变动的大事,蛮族武士多半都是如此重武轻文。不过暗地里关心这个新王子出世的人大有人在,青阳部众大臣和王爷中的议论偶尔也飞到历长川的耳朵里。本来吕嵩四子间已经有了纠纷,现在要添一个新王子,按照幼子守业的旧俗,那就是新的世子降世了,宗嗣的争夺更为复杂。


吕嵩有新旧两个正妃,前妃是青阳部老王爷的女儿,产下吕守愚和吕复,而现在的王妃楼苏身份贵重,是朔北部主君楼烈唯一的爱女,已经产下了吕鹰扬和吕贺两个孩子。青阳元老中多数亲近大王子和二王子,因为朔北部是青阳的大敌,如果未来的青阳王有朔北部的血统,对朔北用兵就不容易了。但是祖宗的规矩难以变更,唯有幼子有大错的时候,才方便废弃世子,在剩下的诸子中选贤而立。所以青阳部上下,瞪大眼睛在吕鹰扬和吕贺二子身上挑错的人不知几何。起初吕鹰扬为幼子,冷静聪慧,进退有节,年幼时候已经显得比大王子吕守愚更加谨慎,青阳诸王头大如斗。后来好不容易有吕贺诞生,众人的目光一起挪到了吕贺身上,满心希望这个新的幼子是个庸才。谁知道年仅五岁的吕贺就跟铁益的兄长铁晋学习刀术,性格顽强倔强,让身为铁牙武士的铁晋也极为赞赏。吕嵩携吕贺出猎,在途中遇狼,吕贺竟然拔出随身的小匕首,对恶狼毫无畏惧,令吕嵩大为赞赏,亲口称赞是青阳“来日大将”。结果一群大臣诋毁吕贺的希望也散了大半,蛮族中,勇敢善战就是最大优点,有了此一条,其他都算小节了。这次众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在王妃楼苏的肚子上,不知道多少人满心盼望的是王妃生下一个顽劣的王子,这样趁幼就早早废了,好把吕守愚捧上世子之位。


“大臣用事,不是好兆头啊,”厉长川在心里叹息。青阳称霸已经七十年,土地大了,人们安逸了,就不免感染东陆人勾心斗角的劣习。一想到此,厉长川又记起古风尘的谶语,心头于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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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此时,北都的石宫中,“永南殿”里白气氤氲。


这间不大的石砌宫室中陈设简单,一挂猩红色的垂幕遮挡了大半的宫室,周围设置十二个炭火盆,女仆们不断的往炭火盆上洒水,丝丝水汽蒸腾起来,保住了宫室中的温暖和湿润。垂幕后身披裘绒的女仆们不断的出入,细碎的脚步声中隐隐透出慌乱。


“拿我那套铜针来,”身着绛色重锦的女人声音低沉。


“是!夫人,”一个年轻的女仆提起裙子,急急慌慌的奔去了。


那绛衣女人还能强自镇静,她身边的几个女仆都已经脸色苍白。青阳部的石宫中有各色服饰的规矩,普通女仆只能着简单的裘皮和棉布,而东陆产的丝绸只有王妃和贵族出身的女官才能穿着。此刻永南殿里的绛衣女人英氏就是铁牙武士柳亥的妻子,她本人也是青阳部中少有的医师,熟悉各种草药和疗伤的手法。


一套精巧的空心熟铜针很快就摆在了英氏的面前,她不敢怠慢,立刻取了最细的一管,在一个小盒中沾取了一点药膏,在烛火上灼烧起针锋来。她身后的女仆抱着一个襁褓,大红的宫锦中,一张小脸泛着令人心悸的青紫色。本来王子诞生是大喜,可是此时女仆们却不敢去报告吕嵩。她们已经彻底乱了手脚,因为新生的王子竟然不会哭。脐带一旦切断,孩子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哭出来,呼吸他一生中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可是刚诞生的孩子全身涨得透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微微痉挛的小手脚说明他还依然活着。


吕氏王族的孩子生来就该是健康壮硕的,如果这个孩子不能活下去,那么绝非他先天不行,只能是女仆们接生的时候出了差错。而出这样的错,是要灭门的。


门口的羊皮大帘被猛的掀开了,一阵寒气汹涌而入。毡靴踏在地面上,带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武士径直走向了产床。他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依旧威武,纹着族徽的乌光铁铠让他的身形更加魁伟,动静中自然有一股气势。看见这个人,英氏的手微微一颤,女仆们顿时都跪倒在地。


吕嵩看见英氏手持铜针,而抱孩子的女仆全身都抖个不停,心里多少也明白了。从中午到半夜,他一直在殿外候着,女仆们进出频繁,却没有一个向他报告消息,那么生产必然是不顺的。他浓眉一皱,对英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而后一掀垂幕,走到了王妃楼苏的身边。


几近虚脱的楼苏拼命睁开眼睛去看她的丈夫,吕嵩和她对视一眼,握了握妻子的手:“休息一下罢。”


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过对于吕嵩,已经是极难得的宽厚了。青阳王宫中,虽然不像东陆胤宫里有三千妃嫔,但是吕嵩的正妃侧妃加起来,也不下数百人。历代的北王就没有几个珍视女人的,从战胜的俘虏中选取美人侍寝而后抛在脑后是极自然的。倘若能为北王产下王子,才稍有几分身份,楼苏这次产子不顺,说是有罪也未尝不可。


“孩子……不行么?”吕嵩拉下垂幕,转身来到英氏身边。如此说的时候,北王的威严尤在,可他刻意压低声音,无疑是害怕妻子听见。


“是先天不足,小王子的肺似乎太弱。我已经试过药熏,也按摩了王子的胸口,都不见成功,”英氏不敢隐瞒,“如果铜针药灸也无法让他哭出来……仆女就没有办法了。”


吕嵩略略沉吟:“不必犹豫,即使不成,我也不会处罚你们。”


英氏趴在地上叩首,不再说话,只捻着两根铜针在烛火上烧热。吕嵩看着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仆抖个不停,于是亲自接过婴儿抱在怀里。英氏看见吕嵩的动作,也知道他面似冷漠,心里未必不爱惜自己的孩子。


铜针在婴儿的胸口上微微一顿,无声无息的刺入,两点血珠随之蹦了出来。英氏顾不得擦血,急忙捻转针尾,希望药力尽快散开。她所用的针灸之术其实来自东陆,配合蛮族特有的草药,可以激发婴儿的体力,只要借孩子能拼尽全力吸进第一口气,就还有救活的希望,否则只有活活窒息而死。


可是铜针下去,那个青紫的小肉团不但没有反应,反而泛起了苍白。英氏大惊,她也知道这是虎狼之药,可是走到穷途末路,不得不冒险,现在孩子血色尽褪,分明是承受不住药力。她冷汗直流,急切中双手用力,铜针又陷入了一分。吕嵩被她的神情惊动,竟然退了一步。两人忽然分开,吕嵩一脚踏翻了身后的炭火盆。他顾不得灼伤,猛然低头看去,铜针已经断在了婴儿的胸口中,再一摸孩子心口,半点心跳也没有了。


吕嵩愣在那里,英氏面如死灰。


“王妃……”吕嵩静了许久,才叹息一声说。


原来那一声惊动了楼苏,楼苏不顾一切的从床上坐起来,掀开了垂幕。其实她虽然虚弱,也听见了女仆们的低语。本来她几次要晕厥过去,都是关心孩子的生死,所以死死撑了过来。此时听见这声巨响,人母的天性竟让她全身一振,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


英氏看见吕嵩失神,也顾不得礼仪,扑上去摸遍了孩子的全身。可是孩子身上连半点颤动也没有,小小的身子似乎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仆女该死,仆女该死!”英氏全身无力的跪倒在吕嵩面前,一众女仆都跟着跪在她身后。


“也许是我命中没有这个孩子吧?”吕嵩终于恢复了北王的威严,低低叹息一声,把孩子交给了身边的女仆,“送出去吧。”


“大……王,”楼苏喃喃的说。


“王妃不必哀伤,鹰扬和贺儿也都已经很大了,”吕嵩想要安慰楼苏,却知道楼苏根本没有听进一个字。


寂静中,女仆用白色的长棉布慢慢的裹起了孩子。蛮族旧俗,活下来的孩子用红布,死去的孩子用白布,蛮族相信血是生命之源,既然没有了心跳,血也不再流淌。把孩子缠起来送出去,其实就是扔在雪井里埋了,墓碑也不会立。孩子连名字也没有。


白布裹到了孩子的头上,就要把孩子的脸也遮起来的时候,楼苏忽然探出了手:“再……再给我看看他,我……我还没有抱过他。”


吕嵩微微点头,女仆们才小心的把孩子递到了楼苏手里。


楼苏轻轻抚摸着孩子,眼泪缓缓划过面颊。虽然只是一个丑陋的小肉团,可毕竟是她的骨血。他的哥哥们生下来,都是生龙活虎的哭着被母亲搂在怀中,可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母亲抱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孩子,孩子,你怎么不哭啊?”楼苏嘶哑着嗓子,把孩子死死抱在自己怀里。


她几乎是无意识的压着孩子的胸口:“孩子,孩子,你哭出来啊,哭出来啊。你赶快哭啊,哭了就好了……”


几个女仆怆然落泪,而吕嵩猛然扭过头去。他一生杀人无数,此时竟也有生离死别的痛楚。


“孩子你哭啊,哭啊,”楼苏忽然嘶哑的喊了一声,急痛攻心下,她不顾一切的咬在孩子的屁股上。透过白布,鲜血宛然。


“哇……”在寂静的雪夜中,哭声如霜刀冷剑一样划破了北都城的宁静。


石宫外雪地上观星的厉长川忽然从地下跳了起来。好像畏惧着什么,他跌跌撞撞的往后退着,最后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摔倒在积雪中。


“啊!”一片积雪扬起,铁益从那张狐狸皮子下猛的跳了起来,手按刀柄,“什么人?谁?谁?谁敢踩我?”


他又蹦又跳的对四周吼了老半天,才看见厉长川从雪地里满脸惊愕的爬起来,袍子也扯烂了,帽子也跌飞了,光头闪亮。铁益一生中第一次看见厉长川如此狼狈,愣了一下,捂着肚子笑倒在雪堆里。他生性粗豪,厉长川身份虽然远高于他,但是却不拘小节,所以铁益这时候笑得全无顾忌。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才觉察到远处石宫里传来的哭声。


“大王又添小王子了?”铁益坐起来盯着石宫的方向。他扭过头,却看见厉长川只是凝视浩瀚无边的天穹,双手在微微颤抖。


“大师,你就被孩子哭吓成这样啊?”铁益嘟嘟哝哝的,颇为不满,“不过王子哭起来果真与众不同……真***吓人。”


“你……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那颗星?”厉长川明知道铁益方才在睡觉,可还是忍不住和他求证。


“没看见!”铁益也看不清厉长川指的是那片星野,不过回答倒是斩钉截铁,绝不拖泥带水。他那时候拿狐狸皮子蒙着脑袋,天地间就是一片漆黑,别说星星,就是天他也看不见。


“是我看错了么?”厉长川喘息未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在那只墨玉制作的海镜中,他正注视东方天穹的一个星簇。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北方天穹的某一处,流星带着耀眼的星芒穿射过天空,最后一直射入了北方的斗宿。


我看了几十年,一直都是空的,一直都是空的……“厉长川失魂落魄的坐下,头脑中一片空无,只有刚才的流星的痕迹,仿佛一道截天的利刃,始终也不消逝。


直到厉长川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卫士一张粗糙的大脸全无血色,瞪大环眼呆呆的看着他。铁益一生中有过腥风血雨,可是这个一向睿智的老头现在失魂落魄好像个疯子,不由铁益不吃惊。


厉长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许是我眼花了……”


胤哀帝十一年一月四日,厉长川在北都的星野中看见了流星。他观星五十余年,也曾努力要在北都的星野中找到星星,来破除古风尘的谶语,但是最终一无所得。可是偏偏在他死心之后,那令人望眼欲穿的流星终于出现。


“也许我们北陆的未来就应在你的身上吧?”厉长川鞭策着温顺的走马,轻轻抚摸着吕归尘的头发。顶风站了半个时辰,吕归尘的体力已经支持不住,这时候靠在厉长川的胸口,沉沉的睡着了。


关于那夜观星的结果,厉长川始终缄默。青阳内部的王嗣之争仿佛冰河暗流,终有一日会破冰而出。厉长川无意于干政,他一旦说出那夜的星相,立刻就会被诸王子看作是推举吕归尘,从而并入“幼子一党”。他每夜勾画星辰,那一夜的星图却是空白的。直到很多年后,他把历年星图传给了学生颜静龙,颜静龙好奇的问为何那一夜的星图竟是空白的。


“那一张星图自有人来写,”厉长川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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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日影西斜,一阵高风掠过宫墙,自远方带来隐隐的笛声,笛声中更有骏马的嘶鸣。已经到了傍晚,在北都城周围的牧人已经带着马群归来。


王妃楼苏在自己的寝宫“银安殿”中坐立不安。女仆们送上的乳酪和油茶纹丝未动,事实上,从早晨归来后楼苏就滴水未进,随着天色渐晚,她眉间的焦虑也越浓。透过银安殿的大门,她的一双眼睛片刻不移的盯着北面的“神王宫”。整个寝宫中静得吓人,女仆们互相递着眼神,心里惶惶不安。


楼苏是担心城外思过的吕归尘。她并非对幼子特别的宠爱,而是她深知吕归尘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坚持太久。偏偏吕嵩一路归来,就立刻带吕豹隐和青阳诸王入“神王宫”拜祭祖宗的灵位,楼苏连和丈夫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通常子孙归来祭祖,不过是叩拜后分食胙肉,一个时辰就该完了。可是从中午一直到傍晚,一众王爷根本不曾踏出神王宫半步。外面的仆女不断把羊奶和烤鹿脯送进去,楼苏遥遥看见,就想到吕归尘在城外甚至没有人送他一口水喝,心绪更乱。


吕归尘所以能活下来,全仗楼苏心神丧乱下咬他那一口。后来吕嵩从东陆聘请名医为吕归尘诊治,都认定是疼痛激起了婴儿的体力,所以心肺得以舒张,和英氏针刺的效果相似。不过这也只算捡回了半条命,吕归尘体质极弱,尤其是心脏,总是搏动无力。不到三岁,他就四次晕厥,血行严重不足。


吕嵩请来的东陆医生不下数十人,起初的医生往往认为是体性极阴极虚,必须以猛药进补。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补药,补进吕归尘的身体里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吕嵩曾不惜重价够得极北产的数百年老参,楼苏含上一根参须,不过片刻就会面涌红潮,大喊淋漓,而整枝人身炖汤喂给吕归尘后,他依然裹着貂皮袍子端坐炭火盆边,一点感觉也没有。后来聘来的医生更是用尽手段,针灸、金石药、草药、兽药一一用过,楼苏甚至求助于秘术大家,但是吕归尘的身体却似乎一日不如一日。最后东陆名医屠寄尘总算医术更高一筹,断言吕归尘是“心虚”之症,乃是心脏先天缺损,除非打开胸腹以妙术修补心脏和脉络,否则无药可救。可是说到“补心”的医术,连屠寄尘也说三百年前就已经失传,最后那双妙手只怕仅剩几根枯骨了。


“二十年,”屠寄尘辞去的时候曾经嘱咐,“以我配的药仔细安养,二十年内应该没有危险。二十年后听天由命,如果能够死于梦中,就算善终了。”


“死于梦中?”每当楼苏想到这位名医的断言都是浑身发寒,此时心头更是有如针刺。


她霍然起身,提起裙角就向着门口走去。周围几个仆女惊慌的跟在她背后,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可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宫门口。他身高七尺,批一身铁色的铠甲,一步就封住了楼苏所有的去路。在银安殿门口守卫的,竟是青阳宿将柳亥。柳亥年近六十,曾经追随上代青阳王,是铁牙武士中的支柱重臣。吕嵩竟派他守卫宫门,分明是要阻止楼苏出宫。


柳亥扫视一眼,不怒而威,仿佛生铁铸成。楼苏心里里一阵绝望,知道凭王妃的威严也休想挪动他一步。


“柳……将军。”


“王妃少安,”柳亥冷冷的应了一句,转身继续在宫门前踱步,沉稳的脚步仿佛踩在楼苏的心口。


楼苏愣在门口许久,一声不啃的转过头来,仆女们以为她要回去休息,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楼苏呆了一呆,竟然捂住脸,“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楼苏性格坚忍,仆女们多半是第一次看见她落泪,一时间搀扶的递水的捶背的,银安殿里乱成了一团。


柳亥面无表情,对着门内瞟了一眼,依旧缓步而行,步伐丝毫不乱。此时他守宫门,就如当年他镇守北都城门。那时候朔北部楼氏领兵进攻青阳的领土,欲取代青阳部主宰蛮族的地位,一直杀到北都城下。柳亥仅带一百个亲信武士在北门防守,面对着朔北部三千铁骑。朔北铁骑看柳亥杵刀立在城门前,仿佛铁铸一般,都惊疑不定,在城门口逡巡许久也不敢进攻。直到吕豹隐领兵救援,柳亥都不曾退后半步。女人的哭泣,从来都不在柳亥心上。


一名精悍的镜武士自神王宫方向疾步而来,贴近柳亥耳边:“大王已经送九王和诸王王爷出宫了。”


柳亥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你在门口守卫?里面有什么异动么?”


“所有侍卫都不得入神王宫……”武士道,“不过应该还算平静,大王亲自送九王上马,想必众位王爷没有什么出格的……”


“好了!”柳亥目光一闪,打断了武士的话。


傍晚的阳光从石窗格间透了进来,洒落在吕嵩的背上。他仰头看着面前一面黑铁墙,墙上有刻螭虎云豹的隐纹,依次排列的,则是青阳历代主君的名字。三十七个名字,一直从祖王吕青阳到吕嵩的父亲吕戈,青阳一脉也有千年了。吕嵩一一扫过那些名字,低声道:“铁益,请王妃进来。”


神王宫里供奉的本就是青阳吕氏历代祖宗的神主,乃是青阳部至圣的禁地,所以拜祭的时候,纵然王妃如楼苏,重臣如柳亥也不能进入。此时祭祖已毕,铁益才敢进神王宫护驾,他本想通报说王妃已经候在宫外。可是吕嵩久久不曾发话,他就只能干等在那里。


“是!”铁益急忙大步出去了。


掀开那层厚重的羊皮帘子,楼苏才看见丈夫宽阔的背影,站在黑铁墙前纹丝不动,令人尤然而生敬畏。她心里虽然担心儿子,可是吕嵩不曾发话,她就只能在那里等着。她心头又是一痛,似乎嫁入青阳部近二十年的心酸都涌了出来。


吕嵩瞟了他一眼,似乎低低叹了口气:“厉先生,带世子进来吧。”


侧门洞开,厉长川应声而入,他竟是一直拉着吕归尘站在侧门里。楼苏再也忍不住,一把扑上抱住吕归尘,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才看见儿子那双清亮亮的眼睛。


“母亲,”吕归尘也知道楼苏担心,急忙笑着挽住了她的手。


楼苏止不住泪,当着历长川的面把儿子搂在怀里。身为朔北部的公主,她也曾经像其他贵族女子一样崇尚武勇,动辄把心软体弱的男子称作懦夫。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不停的劝说吕嵩找一个武术精强的武士教导吕归尘。可是此时儿子好端端无事,她心里竟忽然起了个念头,想着只要儿子能够总这样抱在怀里,就算懦夫也是好的。


“王妃不必惊慌,”厉长川道,“大王早已让我带回世子了。”


楼苏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那时候吕归尘对九王无礼,吕嵩分明极其震怒,乃至罚吕归尘在城外面对尸体思过,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谁知道吕嵩竟有如此的安排。


吕嵩回头看了厉长川一眼:“我没有说让你带他回来,他冒犯叔父,该得惩罚。如果我听见有人胡言乱语,先生需要承当。”


“是,”厉长川应道。


他不是青阳的大臣,而是青阳供奉的星相师长,出征游牧前都要请他卜问星相的凶吉。所以即使惩罚,也不过是减少对他的供奉,厉长川并不在意。可是吕嵩这句话却让他心内不安,分明是吕嵩以眼神暗示他接吕归尘回来,可是碍于吕豹隐,吕嵩却不能承认。看来九王统兵之后,势力之强已经威胁到吕嵩的地位。厉长川虽然不精于权术,可是回想早晨在城外的一幕幕,多少也有了感触。


吕嵩低声喝道:“铁益,守在门口,没有通报,任何人不得踏进半步!”


“是!”铁益应了一声,按刀而去。


诺大的神王宫中,竟然只剩下他们四人。吕嵩这才转过身来:“厉先生,我请你夜观星相,我青阳吕氏的凶吉如何?”


“北都星野空旷,大王已经知道。至于青阳星野,依然群星围聚,单论兴衰,是极盛之相,不过,”历长川坦然直言,“北斗西旋,有贪狼入于刑宫,而荧惑北渐,主有客星临门。”


“客星?”


“贪狼入刑宫,已经是兵伐之相,有客南来,事关征战,有战祸。”


吕嵩点头:“那是青阳一部的吉凶,关于我吕氏,可以看出什么么?”


“九州星相,看势准于看人,漫天繁星中要看出一家一人的星命,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厉长川摇头,“五百余年前,羽族古风尘精于此术,可是他的传人却从来没有听说。”


“古风尘?”吕嵩低声道。


厉长川不语,知道吕嵩是想起了北都城的谶语。


“不必隐讳,”吕嵩沉吟良久才道,“我部的局势,外松内紧。如果不及时动作,也许就真的被古风尘言中了。”


“大王是指九……王?”厉长川神色凛然,话已经至此,纵然他不想干预青阳内部的政务,只怕也逃不掉了。


吕嵩没有说话,缓步走到铁墙前安置祭品的一块黑石前,一手拍住一只盒子:“这里的东西,归尘也要看,你们看了,也不必对别人说什么!”


“是!”厉长川和楼苏同声回答,吕归尘也紧张的点了点头。他瞪大眼睛看着吕嵩掌下的朱红色盒子,那只盒子螺钿髹漆,异常的精美,就像诸部进贡给青阳的贡物盒子一样。可吕嵩凝视盒子,神色却是凝重异常。


吕嵩一手提起盒盖,黑色石台上就只剩下一个盒底。当吕归尘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他不由自主的惊叫一声,转过身抱住了楼苏的腰,把脸拼命贴在母亲的小腹上。那只精美的木盒中,竟然是一颗人头,而且那人至死都没有闭眼。一双眼睛宛如活人的,平静得难以置信。


“莫非是真颜部的乱贼……龙格真煌?”厉长川惊道。他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吕豹隐初胜的时候,分明派遣探马回报,说生擒了叛贼首领,可是送到北都的,竟然只是一颗头颅。


“不错……”吕嵩的声音略有沙哑,“就是龙格真煌,你们看清楚……”


吕归尘忍住恐惧,看着吕嵩捏住了那颗头颅的面颊。他用力之下,龙格真煌的嘴竟然缓缓张开了,这时一点晶光从龙格真煌嘴里落下,被吕嵩一把抄起。吕嵩平摊手掌,三个人才看见是一粒晶莹透亮的玉珠子在他手心的滚动。


“这是?”历长川不明所以。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吕嵩凝视着那颗头颅,“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在真颜部住了十二年,那时龙格真煌还是个孩子。我离开那一年东陆的商人贡上一粒净玉,先王赐给了我,我又请人雕琢成这粒玉玲珑送给他,在他九岁生日的时候。当时我还是青阳世子,曾经许他永守铁水河以南的牧场,这粒玉玲珑就是我那时给他的信物。”


厉长川不敢多言。吕嵩青年时候曾遭青阳部诸王子排挤,不得不依靠嫁入真颜部的姐姐,这是历长川曾经听说的。吕嵩自己说起,言外之意竟是他和龙格真煌间的情分绝非一般。


“他死前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给我,却没有机会。所以他才会把这粒玉玲珑含在嘴里,他知道我见不到他,至少可以见到他的头,”吕嵩低声道,“你要说的话……我已经知道。”


吕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悲切,神王宫里的三个人都悚然动容。吕归尘觉得这个父亲竟不像自己所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蛮族之主俯视天下,又怎么会为一个敌人而伤痛?


“你们是想问龙格真煌到底想说什么吧?”吕嵩沉声道,“他只是想说……他并不曾背弃我们当初的情分。至死,他也还是我的外甥。”


“可是真颜部作乱,掠夺诸部的牛羊的人口,劫杀东陆商人上贡的货物,甚至杀了大王的使臣,这些也都是龙格真煌的所为,”厉长川心头还有一点疑惑。


吕嵩摇头:“如果是二十年前,我想的也和你一样。不过身为青阳王,在北都城中,我听到的消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


吕嵩猛地扭头,目光如同电闪,历厉长川心里一亮,那点疑惑烟消云散,胸口却象被压住喘不过气来。


“有人……谎报真颜部谋反?


“最初未必是谎报,龙格真煌的性格我很清楚。草原上有人叫他狮子王,他生性却太慈和。前年北风吹得太猛,北方几个大草场都稀疏得很,去年几大部落的帐篷就都迁移到真颜部附近的牧场,方便牛羊就食草料,去年龙格真煌纳贡的时候贡品就很少,我听说是因为各部趁机劫掠真颜部的牛羊,真颜部里已经饿死了人。如果今年依旧,龙格真煌难免和诸部冲突,逼他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龙格真煌就真的是头狮子了。为了他真颜部的族人,他做得出来。”


厉长川忽然警醒:“难怪那时诸部都报告说真颜部作乱,偷袭诸部的兵马和车队,请求我部出兵平乱。”


“其实真颜部总共不过十几万人,披甲武士只有五万,拿什么和其他六部开战?就算龙格真煌真的作乱,最多也只是抢劫一些牛羊和帐篷,又怎么敢偷袭诸部的兵马?前后想想,你们也该明白原因。几年来诸部都在全力兼并草场,部落间人口的迁移也越来越明显,大的部落借此势力上升,小的部落就越来越贫困。即使在我们青阳部中,贵族家主们也争相笼络大批武士,贵族间互相走动,亲近的几家往往结伙行动,和东陆朝廷所谓‘结党’是一样的。现在灭亡了真颜部,铁水河以南的草场就空了出来,大的部落和家主就可以趁机霸占土地和人口,群狼撕鹿,真颜是不能不亡的,”吕嵩娓娓道来,吕归尘心中一片混乱。他不曾参予政务,并不知道这些推断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是其中蕴涵的那种危险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不由的死死捏住母亲的手。


而厉长川此时觉得全身都是寒意,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他追随两代青阳王,其中的厉害是再清楚不过的。


“最初我还诧异为何我连续三次修书去真颜部,许诺他只要投降,一切过错都可以不再追究,可是龙格真颜依然顽固,甚至斩了我一名使者。当时我也以为龙格真煌是勾结青阳部中的势力,意图谋反,而且大臣们中叫嚷出兵的也越来越多,所以只得出征。其实,”吕嵩自嘲的笑了一声,“恐怕我的信根本送不到龙格真煌手里,或者龙格真煌的信在半路上就被扣住了!”


“什么人敢蒙蔽大王?”楼苏简直难以相信吕嵩自己的消息会闭塞到这个地步。


“难怪进出的消息都是由在外的大将控制,大王自己的亲信一个也未能奔赴前线,”厉长川低声道,言下之意是已经认同了吕嵩的话。


“不派铁益铁晋和柳亥他们去领兵是我的主意,现在诸王在部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吕嵩缓缓的踱着步子,“如果我不留镇北都,身边不带足够的人手,只怕青阳内部的事情我都管不住了!”


“难道有内贼谋反?”厉长川大惊,蒙蔽君王积蓄势力还只是“居心叵测”,如果青阳诸王公然威胁吕嵩的地位,那就是谋逆的大罪了。


吕嵩一摆手:“不要猜。不要说你不能猜,就是我也未必敢猜。祖宗的规矩,我虽然是青阳王,但世袭诸王,只要不曾公开谋反,我就动不得他们。九个王爷死了四个,其他五个的奴仆和马匹加起来却比我手下的兵马更多,你可明白?”


吕嵩眼角的锐光一扫,楼苏打了个寒噤,急忙拉着吕归尘的小手,快步走到了石宫侧面的小隔间里,厚厚的毡幕一遮,外面吕嵩和厉长川的对话也就难以听清了。


厉长川沉吟良久:“大王恕愚直言,如今的五个王爷都是世袭王爷。先王在的时候还只有两个世袭王爷,到了大王这里,已经加封了三个。九王这次立下大功,大王豹尾封王,愚尚能想明白,不过四王爷和五王爷并无战功,也不参予部里的政事,只是自己笼络武士和人口,仅仅因为是大王的兄弟就晋封世袭王爷,其实外面的非议也很多了。”


吕嵩闻言一愣,紧紧的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厉长川知道此事正是打中了吕嵩心里的要害。四王爷吕铭久和五王爷吕孟都是吕嵩的长兄,吕嵩当年即位为青阳王,立即就晋封两个哥哥为世袭王爷,当时青阳部上下为之哗然。吕铭久和吕孟的才华武功远不如吕豹隐,仅仅因为血缘就名列世袭王爷,非但贵族武士们难以服膺,就是两位世袭老王爷恐怕也有不满。以吕嵩的精明,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匪夷所思的。而更让人诧异的是,吕铭久和吕孟似乎也不知道感戴吕嵩的封赏,反而在北都周围肆无忌惮的圈地和收买人口,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的实力壮大,吕嵩也不至于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个不必再说,”吕嵩忽然转身,一挥手,“我有自己的道理。先生在我们青阳的身份与众不同,就是世袭王爷也少不得巴结你,以你看诸王在想什么?”


厉长川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大王相信愚者?”


“相信,”吕嵩冷冷的说,“我若不信,我也不问。只看先生信不信我了。”


一时间石宫里静到了极点,厉长川对着吕嵩的背影沉思,斜阳从窗口透进,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叠合在一处。忽的,远处一声沉雄的号角传来,乃是北都城上的士兵吹动羊角报时。厉长川躬身一拜,吕嵩点了点头。


“愚以为,诸王营私并非为了反叛,而是为了另一件事,立嗣!”厉长川说到这里,心中苦笑,知道这番话说出去,他今生是不必想从青阳的权势争夺中脱身了。不过既然吕嵩已经坦然相对,那就是说绝对信得过厉长川。星相大师固然喜欢隐逸,不过也不由得微微血热,为了青阳的将来,厉长川赌上了自己的残身。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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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诸位老王爷自然是不想世子即位,那时朔北部的楼夜就是我们青阳大王的外祖父,弹压朔北就困难了。世子以外,大王子和三王子都堪当重任,诸位老王爷必是想废了世子,改立大王子,所以私自笼络势力,也是胁迫大王不得不从的打算,不过,”厉长川瞥了一眼吕嵩的神色,“世子年幼敦和,并无过错,大王果真废了幼子,只怕还是会引起诸王子的内斗……”


“不错,”吕嵩冷笑,“不过先生所知道的恐怕只是一半。”


“请大王指点,”厉长川不敢多言。吕嵩这一笑,脸上满是阴冷桀骜的神色,和他平时的形象迥然有异。似乎这一笑中的吕嵩才是真正的吕嵩,没有这样的心机,当年也不必想从诸王子中脱颖而出,更不用提击败朔北巩固青阳部的地位了。


“若是他们只想辅助愚儿成为世子,那么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早就公然向我发难了。愚儿有主事的才华,尘儿身体却太差,正是绝好的理由,”吕嵩裹了链甲的靴子在青石地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讨好愚儿,而且还让鹰儿管事。如果只是害怕有朔北血统的人即位,那么鹰儿何尝没有朔北的血统?”


“愚……不解。”


“能够即位的人越多越好,”吕嵩长叹,“就像狮虎相争,豺狼就在一边看着,看到一方斗死一方重伤,它出去咬死重伤的那个,自己就是赢家!”


厉长川一震,心里忽然通明起来:“难道诸王竟是……希望王子们内斗?”


“诸王现在无论怎么笼络实力,要想公然叛乱,都还不足以成事。莫看虎豹骑在九王手中,九王要用它造反,还是远远不能,”吕嵩道,“不过一旦我死了,诸位王子都觉得自己有本事继承王位,你争我夺,斗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诸王就可以乱中取胜,要么辅助其中一方,暗中掌握大权,要么把王子们都流放了绞杀了,自己当青阳王。反正都是我们吕氏的王爷,他们这样做,方便得很。”


“那……”厉长川额头见汗,“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世子的位置?”


吕嵩黯然摇头:“唉!若是尘儿能有鹰儿一半的精明锐利,或者贺儿一半的勇武,我就把帐下的武士战马都渐渐移交他掌握,这样只要他自己的威风超过几个哥哥,那么纵然王爷们想作乱也不得不犹豫,可是你看看尘儿那个性格和身体……”


“大王,”厉长川摇头道,“愚者所见,无论如何,世子的位置现在不能动!虽然世子确实体弱多病,但是有他在,还能压制诸王子,大王子颇为仁厚,想必不会轻易对年幼的弟弟发难,三王子又是世子的同胞哥哥,他正好是世子的支持。一旦大王有改立大王子的打算,诸王未必不会一齐改去拥戴三王子和大王子争斗。”


“这个我也明白,”吕嵩瞟了一眼远远站在石宫门口守卫的铁益,叹了口气。铁益也是青阳顶尖的勇猛武士,可是他天性钝拙,又听不清吕嵩和厉长川在说些什么,竟然抱着自己的长刀靠在墙壁上,微微打起盹儿来。


“青阳到了我手里,是越来越没有名将了,父王知道了,会说我无能的,”吕嵩苦笑,“柳亥年老,铁晋不知变通,这个铁益……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必把虎豹骑交给豹隐。”


“大王,愚依然以为,虎豹骑是我青阳立国的根本,交给九王,只怕草率了,还是以慢慢收回为好。”


吕嵩摆手:“这个你就错了。五位王爷中,单说掌握的人口和马匹,谁最少?”


厉长川白眉颤了颤,不解的答道:“九王。”


“对,”吕嵩冷笑,“我把虎豹骑交给豹隐,也是扶助五个王爷中最弱的,让豹隐有实力和他们一争雌雄。就看看是他们先乱,还是我的儿子们先乱了!”


“大王……英明!”厉长川的冷汗涔涔而下,这回才知道纵然他进窥星辰运行的奥秘,说到权术,他还是差得太远了。


“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可以了,将来的青阳王会有借助到你的地方,现在,却有一件急事,你必须帮我悄悄走一趟东陆,”吕嵩凑近厉长川耳边,冷冷的四顾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楼苏和吕归尘在隔间中,铁益却在打瞌睡,谁也没看见厉长川猛地瞪大了眼睛,直到吕嵩说完了以后许久,他都回不过神来。


“大王,果真有这种可能?”厉长川艰难的喘过气来。


“我蛮族上百年的心愿,也许会成就在我的手上吧,”吕嵩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金牒、铁符、仪仗,还有人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尽快出发,快去快回。对方使节出访之前,这个消息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你来往少说也要大半年时间,你不在也好,这样就是诸王发难,要改立世子,我也可以推托说等你回来占卜星相。”


“是!”厉长川拜了一拜,“那愚者退下了。”


“慢着,”吕嵩一摆手喝道,“王妃,你带世子出来!”


隔间里的楼苏听见吕嵩召唤,急忙拉了半梦半醒的吕归尘出来拜见,吕归尘身体本来弱,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这时睡眼朦胧的,还糊着满嘴酥糖,吕嵩不由得皱了皱眉。


“铁益!”吕嵩喝了一声。


门口的铁益吓得一愣,连怀里的长刀都跌落在地下,急忙拾起来挎在腰间,一溜大步跑到吕嵩身旁听命。吕嵩知道他的性格是死也改不了的,也不多责怪他,只是指了指吕归尘:“从今天开始,你教导他刀术,厉先生找几册书给他读,没有我的命令,世子半步不得踏入内苑!”


“大王!”铁益尚未答话,楼苏已经脸色发白。吕归尘在她身边长大,天天哄着护着,还是三天两头的卧床不起,一旦把他赶出内苑,一帮粗手粗脚的使女折腾他,只怕转天就一命呜呼了,楼苏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


“不必说了!”吕嵩厉声打断了楼苏的话。


他解下自己配在身边的长匕首青鲨,一把抛到了吕归尘的脚下,转过身去也不看他:“你既然是我青阳的世子,就要知道练一身不凡的刀马之术,将来要想继承青阳,就要纵马杀敌出生入死。我今日看你敢和叔父对敌,也算有几分勇气,不过你平素怯懦,实在让我失望,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得见你母妃,倘若你刀术有成,我就传你青阳王位,倘若你一昧畏缩,死了也不必说是我吕嵩的儿子!”


“儿子知道了,”吕归尘吓得脸色惨白,卟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王……你……”楼苏想说什么,却被吕嵩灼灼的目光逼住。


“不能作勇武的男儿,不要说是守护青阳,就是救自己也救不得!”吕嵩一挥手,“铁益领他去吧!”


“是……”吕归尘认认真真的磕头。


厉长川看着楼苏脸色惨然,吕嵩神情冷峻,知道不能再耽误,随手一扯愣在那里看热闹的铁益,急忙揽住吕归尘的手快步走出了石宫。


石宫里只剩下青阳王和王妃两人。


看着妻子委顿在一旁的貂皮靠椅上,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吕嵩呆了半晌,低头长叹一声。他迎娶楼苏已经二十年,还很少看见坚忍倔犟的楼苏流泪,心下有所不忍。可是楼苏却不知道,方才诸王爷和吕嵩在石宫中祭祖的时候,已经锋芒毕露的谈到立嗣的事情。避开了大臣之后,吕豹隐也不再隐藏对吕归尘的不满。吕嵩为安众人之心,不得不把吕归尘逐出内苑,名义上说是要吕归尘多受磨练,其实是摆出姿态疏远世子。


“阿苏……”吕嵩轻轻揽住了楼苏的手。


楼苏惨然而笑:“大王英明,我一个朔北部贱族之女,也无话可说。不过他那样的身子,你让他出宫,倒不如让他当初死在雪井里,还少一分痛楚。”


说罢她起身而去,竟是再不回头看吕嵩一眼。楼苏本是朔北部败于青阳部后进贡给吕嵩的公主,虽然贵为王妃,可是连自己心爱的孩子都没法留在身边,那股寄人篱下的孤苦泛起,竟对吕嵩平添了一股怒气。


“唉!阿苏……你再给我些时间吧,”吕嵩在背后轻声道,“那夜我答应你的事,至今不忘。”


楼苏身子一震,猛地回头去看丈夫,只看见吕嵩立在斜阳余晖中,微微苦笑。当年她嫁给吕嵩那一夜,吕嵩曾经许她一个诺言,不过事隔多年,吕嵩也妃子众多,楼苏始终将那看作男女欢好时候的一句笑话,却不曾想到二十年后,丈夫依然没有忘记。


“大王……”


“如果这次厉先生东陆之行顺利,也许我一生的愿望实现,我就传位给儿子们,”吕嵩走上几步,轻轻摸了摸楼苏的头顶。


“不过只要我一朝是青阳王,我始终不能自由,你再忍一忍,”吕嵩揽过妻子的肩膀拍了拍,“再忍一忍。”


楼苏的泪水滚滚而下。


一双藏在石宫门口的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不可一世的青阳王安安静静的抱着他的王妃站在寂静的石宫深处。许久,那双眼睛里透出笑意,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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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9 15: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世子,不是去拿大王赐的宝刀么?”铁益看见吕归尘两手空空的跑了回来。


吕归尘愣了一下:“哦……厉先生呢?”


“老头子走路不专心,刚才撞到墙上,送去找大夫了。世子,不如先上我家的帐篷里住几天?”铁益也不知道避讳,拉着吕归尘的手就往宫门外走去。


吕归尘心里高兴,吊在铁益的胳膊上蹦了蹦:“铁将军,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哦?”铁益抓了抓脑袋,“臣家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两个小崽子,世子要是高兴,可以把他们两个当马骑。”


“我不骑,”吕归尘摇头,“先生说男儿膝不可跪,男儿项不可曲。”


原来铁益所说的两个小崽子是他的两个儿子铁颜和铁叶,也是青阳少年武士中顶尖的好手,而吕归尘心性和善,拿人作马的事情,他是打死也不愿的。


“这有什么,别听那些东陆的先生嚼舌头,”铁益啐了一口,“世子想骑就骑,两个小崽子小的时候,还不是尽拿我当马骑?”


吕归尘愣了一下,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两名路过的佩刀守卫不敢冒犯铁益,弯腰忍笑,一溜小跑也过去了。只有铁益不明所以:“世子笑什么?臣小的时候,也是骑我家的……”


说到这里,铁益忽然发现吕归尘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吕归尘颤抖着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


“世子!”铁益这时却警觉,一把抱起吕归尘摸他的额头。


“不……不是……”吕归尘不安的看向四周,“铁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喊?”铁益扭头看向周围,除了十几名守卫金帐宫的佩刀武士在周围游走,再也没有旁人。


“没有,谁敢在金帐宫里吵闹?”铁益摇头,“也许是外面传来的声音。”


“我……我好像又听见了……”吕归尘的身子在铁益怀里微微颤抖。


“世子不是又病了吧?”铁益有点担心,“不如赶快回到我家的帐篷里休息,我请柳将军的大夫人来看看世子。”


“嗯,”吕归尘点头,“我们走吧……他……他好像还在喊……”


“世子别怕,世子别怕,休息休息就好,”铁益一边安慰吕归尘,一边带他翻身上马,几名武士跟在他马后,出了金帐宫的宫门飞驰而去。


“他还在喊……”吕归尘蜷坐在马背上,死死抓住铁益的马鞍桥,看着那血红的夕阳,只觉得那隐约的呼喊声如此的凄厉和悲狂,就像一个被禁锢许久的冤魂在大地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呼。


这已经不是吕归尘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他住在金帐宫的九年中,这个不时爆发的呼喊声已经成为一个噩梦。也许是他的听觉太敏锐,这个可怕的呼声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这个噩梦也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胤喜帝六年十月,满山萧索,朔方原已经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下。


狂风自西北的天池山脉穿越上千里而来,寒风遭遇了南方海洋来的水汽,顿时化作飘舞的雪尘。好在北都城外种植的稻米已经提前收割了,足够的马草也堆积在城外,过冬不成为问题。青阳部的平常人家放下了心,城里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大雪封路,人们很少出门。汉子们热着青阳部出名的烈酒青阳魂,桌上摆着烤鹿脯和金黄的烤馕,女人们则缝制起猎得的皮毛,冬天的皮毛温软丰厚,交易到东陆又是一笔大收入。只有男孩们还配着木刀,脸蛋通红的在雪地里打滚。大人并不会管他们,冬天敢在外面玩的孩子身体会好,蛮族就是这么以为的。


“好!蹬里勾啊!”北门的城墙上,一个极其健硕的少年攥着拳头,兴高采烈的喊了起来。


“铁叶,”他身后的少年拉了拉他,“不可在世子面前无礼,殿下们赛球,也不要乱喊。”


“哦,”少年铁叶对兄长颇为顺从,知道了自己失态,急忙退了一步,闪在了吕归尘身后。


“没事,”吕归尘摆了摆手。他裹着一件极厚的白色雪狐裘,尤然冻得瑟瑟发抖,刚才确实是一个好球,他倒不是不想喊,而是刚刚张嘴就吸进一口寒气,忍不住一连串咳嗽。


此时他被送出金帐宫内苑已经将近半年,王妃楼苏不时命令宫内的使女和命妇送来珍贵的草药和兽药,铁益对他的照料又极其周到,所以吕归尘的病体尚没有恶化。吕嵩干脆也不给他另辟帐篷,赏赐了大批的牛羊和十名使女给铁益,就让吕归尘安顿在铁益家中。


不过铁益虽然认真,可是教给吕归尘的刀术纯粹是驴唇马嘴,他手中一套犀利狠辣的步战刀法,到了吕归尘手中就完全走样。铁益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铁叶和铁颜却并不觉得奇怪。铁叶和铁颜固然是蛮族少年中的出色武士,可是刀法却是学自伯父铁晋,跟自己父亲铁益的教导没有什么关系。铁益自己习武极有天分,可是根本就是会学不会教,一势“刀斩法”他看一眼就可以模仿出四五成火候,可是要他给学生讲解细节分析要领,简直比杀了他还困难。结果半年的教导下来,吕归尘除了对刀剑的款式熟悉多了,其他的长进是根本说不上。


铁益自己整天愁眉苦脸的缩在帐篷里喝着酒想,吕归尘就带着铁益的两个儿子,也是他自己的两个伴当出来看兄长们赛球。他知道无论武术还是阅历,哥哥们都远胜自己,所以一心要和哥哥们亲近,也好学到兄长们的本事。


“不能作勇武的男儿,不要说是守护青阳,就是救自己也救不得!”父王吕嵩的一句话,吕归尘竟然夜夜都会想起。


“是龙牙队胜一球,”铁颜抄起一根豹尾,就要去给右手的旗杆挂上。


“我来,”吕归尘接过豹尾,跑过去艰难的踮起脚尖挂上了。他体质太虚,这种球赛根本不能参加,不过好歹几个哥哥没有禁止他观战,他也不愿只是呆在一边什么都不做。


城外的雪场上,十二骑踏雪往来,一阵阵飞扬的雪尘中,软栎木制的马球倏忽来去,球上系的一缕红丝在雪地上分外耀眼,引着骑士们径相争夺。


马球在东陆也是流行的游戏,可是始于蛮族,蛮族的骑士御术精湛,代表了最高的马球技巧。青阳部的虎豹铁禁卫访造访胤朝都城汴梁的时候,曾经以四人结队大胜胤宫十二名青年将领,令举国惊叹蛮族的御马之术。虽然丢尽颜面,胤朝朝野只有徒呼奈何。


这时候争夺的十二人中,除了吕归尘的四个哥哥,剩下的都是虎豹铁禁卫中的骑术高手。大王子吕守愚背插龙牙旗,领二王子吕复和四名亲卫武士组成龙牙队,三王子吕鹰扬则插豹云旗,领四王子吕贺和其他四人组成豹云队,双方的争夺激烈异常。马身上层层雪花被汗气蒸尽,长公子吕守愚也解了衣甲,在雪地上赤裸着肩背。双方呼声高亢,热烈逼人。


这种马球赛每年冬天不知多少,可吕守愚从来都是和吕复一队,吕鹰扬每次也总是和吕贺并肩作战,其中的玄机瞎子也能看出来。王子们年少好胜,又以人口马匹作为赌注,一场下来,输赢能有几十匹马,几十个奴隶。


城墙上两侧的旗杆上各悬挂了十余条豹尾,雪场上两队得分紧逼,始终不能分出胜负。吕鹰扬和吕复的骑术武功寻常,吕守愚和吕贺却是蛮族年轻武士中的佼佼者,尤其吕贺,刀术和臂力都称雄于北都少年中。他握球杆的方法近于握刀,挥舞起来带一股极其锐利的风声,击球准确有力,众人都不由得退让,因为他球杆挥舞幅度极大,很容易抽伤人马。吕守愚却胜在骑术精湛,他手腕动作微妙,而且有吕嵩赐的一匹宝马雪月,常能抢先赶到球边。


此时抢到球边的是吕鹰扬,吕鹰扬为人沉稳,计算极其准确,他居然不先击球,而是挥杆平指右侧,而后向空挑起。此时二公子吕复已经抢到他身后五尺,吕鹰扬这才扬杆起球。吕复看他挥杆的方向,刚想抢前去追球,吕鹰扬却微笑着一顿球杆,反手把马球磕向了自己身后。


一名豹云队的骑士踏雪而来,一拉马缰扬起漫漫的雪粉,趁着雪粉迷乱了吕复的视线,一球贴地击出。剩下三名豹云队的骑兵和吕贺此时都已经按照吕鹰扬球杆的指挥调整了马匹奔驰的方向,三名骑兵抢先劫球送往球门边,马球的线路连闪过几个龙牙队骑兵,一直到了吕贺手上。吕守愚此时早已经看出了吕鹰扬指挥的阵势,纵马直奔吕贺的位置,那个位置正是门前的杀手一击。


就在雪月逼近的一刻,吕贺一顿球杆把球定在了地下。吕守愚眼看他要击球,急忙探身前去勾球,他马上的动作不能不说是精妙到了极点。可是吕贺冷哼了一声,挥手扬起球杆。吕守愚听见身边的锐风,心里吃惊,那一杆不是击球,却是击向了他的坐马。


他爱惜雪月,不愿雪月被抽伤,急忙收杆侧挡在马臀后。这时候吕守愚的武术修为也展现无余,在短短的一瞬间以球杆施展出背刀式,吕守愚二十三岁,武术已经近乎其老师柳亥年轻的时候。


“好!”吕贺一咬牙,球杆扫出了一个扇形,锐风更加刺耳。


瞬息变幻,吕守愚只有用球杆硬架,吕贺以动击静,有如挥舞一柄单刀。双杆交错,嚓的一声,吕守愚球杆顶的棰头被吕贺一击削断,直扬上了天空十几尺。


“哼,大哥小看我了!”吕贺这才真正扬杆击球。防守的吕守愚球杆折断,这已经是必胜的一球。


可是这时候失去了棰头的吕守愚却动了,他手中光秃秃的球杆一缠一卷,收住了马球上的一缕红丝。吕贺球杆到的时候,球已经不在,吕守愚扬手把球抛上了天空。吕贺仰天大惊。球落下,吕守愚的球杆指天,有如握剑对敌。球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他才劈手击向空中。竟是临空击球。


球飞出十余丈,早有龙牙队的骑士抢球带出,轻松的射破了豹云队的球门。吕守愚心里得意,横杆马上,对吕贺笑道:“你如果想不被我小看,还要再练几年。”


吕复在远处喊了一声:“大哥好一手中流剑技啊。”


吕守愚大笑着带马离去,和龙牙队的骑士们击杆相庆,一时间龙牙队球门一侧呼声压迫了寒风,竟是吕守愚亲卫武士们的纵声高呼。


吕鹰扬纵马驰到吕贺身边,却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中流剑技虽然不错,可是你的斩玉刀势也很犀利,球场胜负,不要太在意。”


吕贺低头咬牙,猛的抬头对远处的吕守愚喝道:“再来一场!等我去换了马,赢了也别跑!”


吕守愚却无意再战,遥遥的喊了一声:“改天再来,父亲午时的召见不能忘了。”


他留下一阵笑声,纵马直奔城门而去。他一方的禁卫武士尾随而去,诺大的雪场忽然空了起来。吕守愚身边的武士和伴当远多于吕鹰扬兄弟的部属,只剩下寥寥数十骑守护在吕鹰扬兄弟的身边。


“呸!狗东西!”吕贺狠狠抓了把雪扔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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