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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踏浪行歌

好看的灵异故事与大家分享(有新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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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8:57: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方宁的脸上,开始有了阳光。
  鲜花是每天一束,她再看不见枯萎的痕迹,她开始企望着每星期和托尼见面的时光。她那犹如死去般沉睡了的心又开始了悸动,虽然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花是每天到,然而托尼一个星期只会有一天和她见面,平时只在电话里和她柔情蜜意,到了晚上,手机是一律关闭的。方宁隐隐猜到了,明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却不能去揭破——她已经泥足深陷了。她经不起分离的打击。
  她也不想有任何怨尤,其实在内心深处,依然坚守着一份情感。她甚至拒绝承认对托尼付出的情感,她只是在无尽空虚中找一点济慰,本就不应该有什么要求。
  清晨看见他心满意足又步履匆匆地离去,她的心有种不知所谓地痛,一个人靠在枕头上,数他落下来的头发,用一个盒子装起来,现在,也蓄不到二十根。
  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动笔了,这也是让她不安的原因之一,她没有了灵感。白光的灵魂仿佛离她越来越远。她恐惧,却又有些惬意。她激怒了他,但他真要离开时,她又有些不舍了。
  她就在这种矛盾交错的心情里煎熬,以至于每次和托尼在放纵时都忍不住用眼去瞧画角的那一抹血痕。她想要报复,她犹如看见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破坏了她心里的偶像,她也要毁灭他心里的神话。
  她有时也会去看另一幅肖像,那个最终成为她表姐夫的男人。她仍清晰地回忆起他们相处过的分分秒秒,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她是这么的记忆犹新,在那个炎热的夏夜,他把他毕生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她,结果,除了未婚妈妈这个称号,她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的心抽搐起来,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许多年,她仍然想不清楚。从认识他们开始,她就处在一种极端矛盾和惘然中,直到有一天,突然看见他拉着表姐苏慧的手向她走过来,用极复杂的表情和微细的声音告诉她:他们将要举行婚礼。
  那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喜洋洋的?胆怯的?带着内疚、却又十分的决然。她永远也弄不清楚,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她的幸福时光完全结束了。
  有冰冷的东西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她惊觉到自己又在流泪。她一向拒绝回忆过去,但过去的一切总像电影片段不停地在脑海掠过,她克制着自己,不如想一想托尼下星期来的时候,她为他准备什么晚餐。然而,那是下个星期的事,一个星期,对她是如何的漫长。她忍不住地绝望,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女人理直气壮地过来掴她一记耳光。她颤抖了一下,发现自己刚刚才送他出门,却已经又在想念他了,这感觉让她更加不寒而栗。她准备起床,这种胡思乱想对她是不利的,画廊已经在催了,她必须交出些作品。她悲观的情绪似乎给了些灵感,她刚刚铺好画布,调均了颜料,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托尼。”她的心跳了一下,连想都没想,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门。
  门外的不是托尼,是一个明艳照人,看起来极端自信、有着天生优越感的女人。“表姐!”方宁惊奇地叫了一声,然后一股怨忿从心底涌了上来,冷下脸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让我进来,我有话说。” 苏慧看着她。
  她的声音平稳但是坚决,方宁迟疑了下,终于把她让了进来,却还是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打扰你。”苏慧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正墙上画像中的那一抹血迹上,“你还留着它?我真不明白,白光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你怀念?”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方宁像被触到痛处,凶了起来。
  苏慧毫不示弱地直视着她:“难道他还值得赞赏吗?你究竟还想在他的阴影里沉溺多久?”
  “我不需要你教训。”方宁怒目相对,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你可以走了!”
  苏慧瞪着她,两人对峙着,终于,她那天生骄傲的面容缓和了一些:“已经五年了,一切都应该过去了,我们到底是姐妹,没有解不开的……”
  “不要跟我说这些。”方宁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我当年就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我到底欠你什么?翰远又欠你什么?这几年,你这样折磨我们还不够吗?”苏慧的语气也激愤了。
  “我折磨你们?我有这个本事吗?”方宁的嘴唇颤抖起来,“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张翰远这个名字。”
  “你有什么资格恨他?”苏慧冷冷地看着她,“你爱过他吗?不是你亲口告诉我,他和白光都只是你青春期体验爱情的试验品么?你从来也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你现在恨他什么?”
  “出去!你马上出去!”方宁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出来。
  苏慧不动,只是看着她,似乎看出她的燥动和不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经,目光中流露出了担忧:“我真后悔,不该让你那么任性,总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可以放开手让你去寻找自己的爱情,结果到了现在,你都不会照顾自己。”
  方宁咬住嘴唇,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努力想保持住一份从容和矜持,不想在她面前认输。然而,她真是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甚至连当年那种不在乎的伪装都扮演不出来了。五年的自闭生活抽干了她的一切,她绝望了,没有反击的力量,近乎虚弱地说:“请你走,我真的不想见你。”
  苏慧坚强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终于有了泪,努力噏动着鼻翼,想再说什么,又忍住,看了看那画上的血痕,说:“离他远一点,你不可以这样毁了自己。”
  方宁转过头去,拒绝说话。“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苏慧叹了口气,“希望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苏慧驱车回警署的办公室,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白光那张带着种不可意会的微笑的脸,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仿佛想躲闭那喷溅而出的血。她始终都不明白,他临死前的那一种笑,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警界服务了十几年的她,见过各式各样的罪犯,但像白光这样——她战栗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一向从不迷信的她,对这件事却总有些不可言喻的忌讳。她在他临死前的那个笑容里,看见了一个魔,而且深植在心里了,不但如此,她相信每一个看见那笑容的人,心里都有魔了。
  她头脑晕沉沉的一片,进了警署,连同事向她打招呼也没有听见,一路直奔档案室,找到白光那一叠沉甸甸的档案,回到办公室,轻轻地翻开,白光——这个让她们拼命想逃避忘却而不能的人,终于又和她面对面了。
  “你究竟想怎么样呢?”她看着他的照片问。照片里的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却藏着一份深的、难以言状的冷嘲的笑。
  中午,苏慧约了丈夫张翰远吃饭。
  张翰远是属于那种温柔深沉又具有幽默感的男人,和他一起吃饭,是苏慧最快乐的时光,结婚几年了,这种感觉也一直没有改变。然而,因为两个人各自忙着各人的事业,午饭是很少在一起的。因为难得,他的兴致很好,滔滔不绝地和她聊着,没有发觉她有心事,“还记得白光吗?”用完主菜,上汤时,苏慧终于忍不住问。
  “白光?”张翰远吃惊地望着她。
  “今早,我去看过方宁。”
  听见方宁两个字,张翰远的脸立刻沉寂了。如果没有那个炎热的夏夜,他的人生本是十分完美的。
  每次想起那一夜,他就有太多后悔和感慨,痴迷是他这一生犯的最大的错误。身为心理系教授,却永远也弄不清自己对方宁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那一夜,支配他的又是种什么样的心态?
  方宁是他所有学生中最聪慧感性的一个,他至今仍不能忘记她那双皓如星月、令人动情的眼睛。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使他失足陷落,等到清醒时,他和她的一生已经因为这个错误而永远蒙上了阴影。
  从此以后,他收敛了他的光芒和炽热,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将热情随意投放。
  “你变了,和我第一次见你,好像变了很多。”有一次,苏慧曾这样说,他笑一笑,并不否认,他害怕给别人伤害,一次的错误,已经使他的人生沉重得不能呼吸了。
  随着时日的推移,他开始渐渐遗忘,稍稍可以自由呼吸,偏偏在这个时候,方宁又要再一次闯进他的生活。
  “她还好吗?”许久,他才艰难地问。
  苏慧沉重地摇摇头,两人默然对坐着,很久,张翰远问:“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白光?”
  “我也不知道。”苏慧皱起眉头,“今天早上,在荃湾,发现了一具尸体。”她停了停,抬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张翰远发现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尸体?是不是很可怕?”
  苏慧吸了口气:“被人用手术刀分解的肢离破碎……”
  “手术刀?难怪你会想起白光。”
  “不止这样。”苏慧看着他,“死者的双手被捆绑着,是丝袜,但是那种打结的方法……”
  张翰远皱着眉:“你是不是想说和白光以前杀人时打的结,是一样的手法。”
  “那不是种普通的手法,以前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能模仿,可这一次我看过,是完全一样的。”
  “巧合吧。”张翰远笑了笑,“白光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一次的受害人不是女性,是男的。”
  “男的?”张翰远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盯着苏慧,“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苏慧努力让自己镇定,却明显地感觉到张翰远握着她的手也是冰冷的一片。
  回到办公室,一个英俊干练的年轻人正在等着她。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程嘉,有线索吗?”
  “初步判断,死者是被凶手诱骗到凶案现场,现场的情形显示死者临死前曾经有过性行为,而在其不备时,被凶手杀死。这样看来,凶手应该是女性。”程嘉一边看档案一边说,说到这里,不由顿了顿,“死者被如此残忍地虐杀,说明这个凶手应该有行为意识的变态。”
  “死者身份有没有查明了,有没有仇家?或者和什么人有积怨?”
  “死者是一间外贸公司的一个小部门经理,已婚,育有两个子女,平时作人十分谨慎小心,没有不良嗜好,没有不良背景,也没有跟人有什么仇怨,近来也没有什么经济纠纷,最多就是在周末时喜欢和同事在酒吧喝点酒,而且从来不会超过十一点就回家。”
  “一个循规蹈矩的男人。”苏慧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昨天是周末。”
  程嘉点了点头:“死者身上发现一盒Black forest酒吧的火柴,死者的同事也证实,昨晚他们确实在那里喝酒,近十一点时他和朋友分手后独自驾车离开回家,但是,他再也没有回家了。”
  苏慧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程嘉略略思索了一下:“死者的家离那个酒吧很近,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十分肯定地说:“凶手当时就在酒吧,而且已经选中了死者,她尾随他出门,在他和朋友分手后,截住了他,再把他诱骗到荃湾杀害。”
  “你好像很肯定。”苏慧拉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酒吧里面的女人,怀着不同的目地在找猎物,除了那些职业妇女,更多的是那些痴女怨妇。”
  “你认为凶手和死者一定不认识?”
  “应该是。”程嘉有点尴尬地笑一下,“昨天晚上,我刚好也在Black forest酒吧。”
  “真的?”苏慧看着他,有点吃惊。
  “本来约了朋友喝酒,没想到朋友失约,第一次留意到里面的女人。”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姣美但幽怨的脸,看见她用手指轻轻揭下玫瑰的花瓣,嘴里轻轻地念:“他爱我,他不爱我……”他吸了口气,带着一种莫名的遗憾说:“里面的女人,每个都戴着面具,她们放纵自我,找寻安慰,却不愿意有人认识她们,连一个真姓名也不愿意留下。”
  “你这么感慨,不会是想留谁的姓名吧?”苏慧有些打趣地说,程嘉的脸微微有些红了,自我解嘲地笑一笑:“也不是,只是昨天我一个人喝酒,还真有人和我搭讪,不过……”他耸耸肩膀,“我不是个喜欢一夜情的人,也不喜欢带着面具的女人,不然,说不定会叫我遇见她。”
  苏慧笑了:“看来我应该把你当作鱼饵放出去。”说完这句话,她又收敛住笑容,“如果凶手真是早做好了杀人的准备,相信她不会是那间酒吧的常客,以后只怕也不会再在那里出现。”
  “她真是流动作案的话,大海捞针,我们还真难找到她。”
  “你有没有留意死者身上的那个结?”苏慧终于问。
  程嘉怔了一下,看着她,许久才说:“巧合而已,你想得太多了。”
  苏慧不说话了,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过了半晌,苏慧才吐了口气:“等着吧,这种案子,一旦开始,就会继续下去,希望下一次,会留给我们多一点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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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8: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方宁坐在咖啡厅里,轻轻搅动着汤匙,看着白色的牛奶在褐色的咖啡里旋转着,拉出白白的圆弧形的线,终于慢慢隐没不见,才放下汤匙,看着对面的程嘉,开口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我来了?”
  程嘉勉强笑了笑,心头却奇怪的沉重。两个星期来又发生了两宗凶杀案,被害人的双手依然被缚着那样的结,每一个都被割的支离破碎,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约方宁,现在只有口是心非地回答:“前几天路过一家画廊,看见你的画,我……其实是……”他拼命地措辞,还是有些说不下去,感觉方宁明亮的双眸会窥见他内心里那个怪异而可怕的念头。
  方宁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把目光移回了咖啡杯,又向里面加了些牛奶,继续用汤匙搅着:“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好几年了吧。”程嘉有些感慨,“你现在还好吗?”
  “好,很好。”方宁淡淡地说,抬起眼去看他,两人目光相遇,又互相廻避开,“还在以前那个组?升职了吗?”
  “你知道,当年我只是个见习督察,现在,有不少人叫我师兄了。”他有些腼腆地笑笑,在方宁面前,他是始终有些手足无措的。
  方宁又抬眼看他,这次没有再避开,看出他依然拘谨的样子,自己倒放松了下来,笑着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像你这么害羞的男孩子也能当jc,几年不见,还是这个样子。”
  程嘉窘了一下,目光却痴痴地停在她的笑容上,忍不住喃喃说:“你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方宁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他也清醒过来,空气有些紧张,还是方宁打破僵局:“我知道当差的都是大忙人,你突然约我,有什么事吧?”
  “我……也……也没有什么,只是……”他吞吞吐吐的:“最近有没有看报纸?”
  “报纸?什么报纸?”方宁奇怪地看着他。
  “没有……是……最近美术馆有个油画展,想约你一起去。”
  话到嘴边改了口,他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问,看见方宁,自己也觉得那种想法实在有点荒谬。
  方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盯着他:“我表姐让你来的?”
  “不……当然不是。”他连忙分辨,方宁却仍直盯着他,言辞变得尖锐:“那就奇怪了,你什么时候对油画有兴趣了?”她站了起来,“你让她少费心了,还有你,真是她最听话的警犬,当年她不许你约我,你就吓得不敢露面,现在她又叫你来做什么?找你来补偿我吗?你到底有没有大脑!”她抓起手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程嘉一个人丢在了里面。
  方宁一个人回了家,关上房门,失魂落魄地坐着,仿佛又看见年少青春的自己,用极端自信的口吻对苏慧说:“他们两个我都喜欢,无所谓啦,青春期体验爱情的试验品嘛,何必分那么清楚。”
  她软软地靠在沙发上,把脚倦起来,抱紧双臂,无声地抽泣。她不希望自己这么脆弱,但只要一触及那段往事,就无法自制——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强烈。她把头埋进双膝里,尽情地哭泣,但这时,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她擦着眼睛,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托尼的声音:“去哪里了?找了你许久,为什么不开手机?”
  “手机?”方宁茫然地四下张望,早不知手机去了那里,嘴里支吾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没有瞧见我的一把手术刀?”
  “手术刀?”
  “我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本来应该是装在公文包里的器械箱里的。”
  “手术刀?你平时都装着手术刀吗?”方宁的头还在昏沉沉的,“很重要吗?”
  “也不是,那把刀是我第一次做手术时用的,所以就收藏起来了,今天才发现不知去了哪里,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好了,我有空过来看你。”他仿佛有什么事,在电话里吻了她,就匆匆收线了。
  方宁软软地倒在沙发上,“手术刀。”她惘惘然地想,几近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具被手术刀割的支离破碎的少女的躯体。她陡然一惊,坐了起来,抬头看见画面上那一片褐色的血污,正对着自己。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把脸贴在上面,依然能感觉到白光那温暖的鼻息、深沉柔情的目光。她再向前靠了靠,脑海里仍闪动着那鲜血淋漓的躯体,为什么是他?她始终不明白,在与他灵魂如此贴近的时候,她居然还是嗅不出里面的血腥。
  她后退了几步,仰视着画面上的自己,视线里交织着纯洁无瑕和鲜血淋漓,一个人如何能创造出这样的完美与罪恶,他怎能溶天使与魔鬼为一体?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仍然摆脱不了眼前浮现的这种可怖画面。她恐惧起来,抓起桌上的电话,却又犹豫起来,她知道,这个时候,托尼是绝不可能过来陪她的。她无力地放下电话,窗外不知何时已堆满了乌云,屋子里也变得灰蒙蒙的,她懒得开灯,依稀看得清画框里的张翰远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斜瞟着她,嘴角似乎带着嘲讽——他全看透了她,她以为自己找了一个爱的替身,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对换了位置。
  她的心情糟到了极点,就在她无所适从的时候,电话钤又响了。
  她突然觉得十分地憎恶——明明害怕寂寞,却更厌恶别人打扰。她瞪着电话,这个不断将外界喧哗传导进来的东西,这个不断将她拖回现实,一刻也不叫她放松的东西。可不管她怎么瞪着它,它依然固执地叫个不停。
  她终于妥协了,拿起了话筒,话筒里传来一个很优美但陌生的声音:“喂,方小姐吗?”
  “你哪位?”
  “我们见个面吧,我知道你跟我先生很熟。”电话里的人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的语气,方宁却像被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脸上一瞬间火烫起来,接着,又立刻苍白。
  “半岛西餐厅,一起喝杯咖啡吧。我想你不会不来的。”电话轻轻挂断了,方宁失魂落魄地坐着,思想空虚而麻木。窗外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霹雳”一声,把她震醒过来,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拿把伞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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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8: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走进餐厅时,侍应生很有礼貌地帮她接过雨伞,但这侍应生看她的眼神似乎很奇怪,她下意识地抹了下脸,知道一定是自己的脸色很可怕。然而已经来不及弥补了,她已经看见一个气质高雅、美丽动人的年青少妇,脸上带着高贵矜持的笑容,正在看着她。
  她近乎机械地向那个女人走过去,想尽量装得从容不迫,却做不到,皮鞋浸了水,袜子也湿了,粘在腿上十分的不舒服,地板也太滑,甚至连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也刺耳,否则,怎么会引得餐厅里的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向她张望。
  她有些想要逃出去了,曾在电影小说里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节,都应该是对方变得歇斯底里,为何一到自己面前,就全变了,对方是这样的泰然自若,而自己敏锐脆弱的神经,只要一点点打击,就会全盘崩溃。她开始后悔不该来见这个女人,然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方小姐,请坐吧。”那女人很优雅地站起来,像对好朋友一样极友善地帮她拉座位,方宁想努力挤个笑容,终于还是放弃了,只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依旧觉得袜子湿湿的紧贴在腿上,连皮肤都拉痛了,却不敢用手去拉,很别扭地坐着。
  对方却是悠闲的,早看出了她所有的不自在,慢悠悠地问:“喝点什么?”
  “咖啡。”
  她呼唤侍应,直到侍应给方宁倒上了咖啡,才慢慢说:“我姓周,周子倩。你可以叫我子倩,也可以称呼我陈太。”她温柔地笑了笑,“不知道我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大概男人在外面是不会提起屋里人的,还好,现在我们也算有机会认识了。”
  方宁的喉咙干干的,热的咖啡喝下去,立刻像烈酒一样烧上来,她又开始后悔刚才应该要冷饮才对。她不能明白面前这个女人如何在面对丈夫的情人时还能保持着静如止水,而自己,已经感觉到地狱的火焰的焦灼了。
  “托尼是经常在外面玩,通常我是不会管他的。”周子倩颇自信地看着她,似乎在挑衅,“因为我知道,他玩够了一定会回来。”
  方宁被她的傲慢和不屑激怒了,忍不住反唇相讥:“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约我?如果他的每个女人你都要见一见,不是太忙了吗?”
  周子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我这次约你,是因为你有些特别。不是我丈夫特别喜欢你,也不是你特别漂亮,而是……”她故意顿了顿,用眼瞟着方宁。
  方宁控制着自己不说话。周子倩是有备而来,她不想被打得措手不及,最理智的办法就是不要轻易开口。
  “这是今天的报纸,有一条很醒目的新闻,你看看吧。”周子倩从手袋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她面前。
  方宁看着她手指点着的一则报道:警方凌晨5点在沙田又发现一具被手术刀肢解的男尸,初步断定与前两个星期发现的两具男尸为同一……
  方宁再也看不下去,心里莫明的冰凉了一下,看着周子倩,“什么意思?你约我来,就是让我看这样一则报道?”
  “我想你不会忘记在港大的那些事吧。”周子倩并不理会她的问题,悠悠地说:“你十九岁进港大,同时和两个教授发生恋爱,可惜,其中一个后来却成了你的表姐夫,听说你居然还替他生了一个孩子。”
  方宁瞪着她,说不出是忿怒还是难堪,她最深的伤口竟被这样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残忍地撕开,她注定是要一败涂地了。但周子倩并没有放过她,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个,就更叫人想不到了,一个文质彬彬、醉心艺术的画家,竟然会是一个杀人分尸的冷血杀手。”她看着方宁,“听说你现在也是画家,继续着他的创作。”
  “那又怎么样?”方宁终于说出了一句。
  周子倩依然带着柔和的微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我看过你的画,你觉得那是你画的吗?”
  方宁咬着唇,指尖都有些颤抖起来。
  “给他做模特的女孩子,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听说他最后自杀在你面前,他的鲜血溅了你一身。”她的声音变的有些吊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方宁瞪着她,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了。你听过魔鬼的故事吗?”她的声音冰冷而低沉,“魔鬼在无路可逃时,就会为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宿主。”
  方宁手上的咖啡倒了,洒了一个桌面。
  周子倩递了块餐巾给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抖得厉害,你害怕了?”
  方宁甩开她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今天早上,托尼说他丢了一把手术刀。”她盯着她,目光冷峻起来,“当年白光用来杀人的,也是手术刀吧?”
  方宁全身打了个寒噤,一瞬间全明白了。苏慧和程嘉的突然造访,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说明了一件事。她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听见周子倩近乎冷酷的声音:“所以我要见你,我不能让我的丈夫和魔鬼在一起。”
  方宁头也不回,逃了出去,外面暴雨如注,她连侍应递过来的雨伞都没有接,就冲进雨里。
  难道她身上真的负载着他的灵魂?他不仅仅教会她绘画,还教会了她杀人。“昨晚,昨晚自己究竟做过什么?”她一阵眩晕,在一声骤然响起的刹车声中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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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8: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方宁醒过来时,躺在医院里,窗外雨还在下,和着雨声的是Sky的争执声,她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一片,她的头实在疼得厉害。终于听见他推开门,走进来坐在她面前,呼吸仍然很剧烈,似乎在竭力压制着怒气,看见她睁着的眼,急忙问:“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发觉自己虚弱得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那个混账,怎么开的车,把你撞成这样,偏偏说没有撞到你,还有那些医生,居然也帮他。”见Sky一肚子的火气,方宁只有强撑起来,“我没事,我想不关他们的事吧。”
  Sky瞪着她:“还有你,大雨天的无端端走出去,被车撞死,也不会有人填命的。”
  “死了,不更好。”
  Sky跳起来:“好啊,撞不死你,跳楼也不错。”方宁不说话了,两人用目光对峙着,半晌,他才冷冷说:“是为了那个托尼陈?明知没有什么好结果,飞蛾投火般的扑进去。”
  方宁移开目光,看着白白的天花板,也懒得去分辨。Sky也不说话,拿一个橙子开始剥,剥了一半,又丢回果篮里:“我先走了,费事看着你生气。”
  方宁不动,也不说话,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回头望她:“好吧,我认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他?”
  方宁突然坐起来:“我要回家。”
  Sky 被她眼中怪异的光吓了一跳:“回什么家?医生说得留院观察。”
  “不,我要回家。” 方宁已下了床。
  Sky瞪着她,却终于妥协了:“这辈子连我老妈的话我都没听过,从撞上你那一天起我就认了,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他开车把方宁送回了家,看着她开门,忍不住说:“你又一个多月没有去看小志,他真的快变成我儿子了。”
  “做你儿子比做我儿子好。”方宁开了门,开亮灯。Sky看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一片,说:“我也这么觉得。”他用脚把地上的一只拖鞋踢到沙发角落里,“看看这里像个什么?你的钟点佣呢?”
  “不知道,大概我忘了汇钱去她账户。”她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一会,又睁开,两只眼直直望着面前画上的那片血迹,终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Sky,“我有多久没有给小志的生活费?”
  “天才知道。”Sky漫不经心地回答,把身体放松在沙发上,顺手开了电视,拿着遥控翻频道,翻了一遍,见不到什么精彩,“啪”的一声关掉。
  “我把账户密码给你,以后你自己下账好了,顺便也能记着帮我汇钱给菲佣。要是我有什么……小志也有抚养费。”
  “交待后事啊?”Sky忽地站起来“对不起,我没那么多工夫,还是你自己来吧。再这样下去,我把小志也抱来还你。”
  方宁不说话了。Sky抱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坐下来,又开了电视翻频道,压着性子问:“给不给钱是小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当他是你儿子?”
  “是你叫我生的,是你说你会照顾他。”方宁有气无力地说,“看见他,对我对他都是种折磨。”
  “是我叫你生他,我是怕你想不开寻短见,可他毕竟是你生的,他已经这么大了,他有感觉的。”
  “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让我静一静。我现在不想听见他的任何事。”
  “就是为了张翰远,你还是忘不了他!”Sky的声音激动起来,“包括那个托尼,你喜欢他什么?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像张翰远么?”
  “出去,你马上走!我的事不要你管。”方宁被揭了隐痛,恼羞成怒。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不是很好强吗?当年他结婚的时候,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过,现在怎么了,连人家的黑市情人都做了,早知这样,你还不如求求他,看在你肚子的份上,他兴许还会同情你,改变主意娶了你。”
  “你住口!”方宁又气又恨,全身颤抖起来,想说话又说不出,终于再止不住眼泪痛哭出来。Sky也不说话了,看着她哭,慢慢走过去,握住她的肩,把她靠进自己的怀里,她冰冷的泪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裳,“方宁,我们结婚吧。”他突然说。
  方宁怔了一下,抬起泪水涟涟的脸,他神情少有的认真,目光凝视着她,她在这目光里看见了一种执着,心莫明地震撼了,涌起一阵幸福的感觉。有多少年,她没有感觉到这种实实在在的幸福,莫非,她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
  她惶恐起来,她一向否认对Sky的感情,但有一点却不能不承认,她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他始终都在她的身边。
  她应该珍惜,幸福突然近在咫尺,只要她一伸手便可以拥有,没有人愿意把一生浸泡在痛苦里,那些只会给她伤害、她固守的感情——张翰远、白光,是应该要忘却了。
  她几乎就要忘却了,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那张报纸的条幅,“魔鬼在无路可逃时,就会为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宿主。”她耳边响起了周子倩的声音:“我不能让我的丈夫和魔鬼在一起。”
  魔鬼!她灵魂里已经寄宿了魔鬼!面前的Sky突然变成一具血淋淋残缺不全的尸体。她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推开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开门,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Sky推了出去:“走!你走,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Sky被她弄迷糊了,大声地争辩:“喂,干什么?同不同意你也回答我一声,反正我已经说出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方宁已经关了门,他不甘心地在外面使劲敲门:“这算什么意思?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但任由他在外面怎么说,里面却始终没有一点回应,他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十分懊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种现状也很好,何必明知一脸灰,还要一头碰上去,现在,不知道她又会躲他多久了。
  但是,他明明看见,有那么一瞬间,她眼中掠过幸福的光芒。他忽地站起来,扬起手想再敲,电梯门一开,探出楼下值班室那个男人灰灰的头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他怏怏地缩回手,不甘心地看一眼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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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8: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方宁躲在屋子里,直到再也听不见Sky的敲门声,绷紧的心才慢慢松懈下来,环视着空洞洞的屋子,窗外,又开始下雨,天空黑蒙蒙的一片,她靠着沙发坐下来,两眼直直盯着画像上的血迹。
  时钟嘀哒嘀哒地走,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她全身和眼睛都僵硬困顿了,但那种莫名的恐惧,使她的头脑却仍十分的清醒。她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开始害怕这种清醒,于是站起来,找了白布把画像整个盖住,这才稍稍安定一些,睡上床,看见时针已经指到了凌晨两点,她抓了瓶安眠药,倒了一把,随手拿了一只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是水还是酒,仰头把药灌下去,关了灯,依稀中瞧见画像上的白布边角在风里飞扬着。没有关窗子吧?她想起来,全身却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她懒得动弹了,就看着白布一直飘,映在地上的影子一伸一缩,狰狞可怖,她有些害怕,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前,却发现窗子是紧闭着的。
  窗子关着,白布却一直在飘,哪里来的风?
  她吃了一惊,想去拉住那白布,手才伸出去,一阵冷风,吹落了白布。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块黑色锦绒的前面,双手托着腮,手肘靠着膝盖,两脚交叉着分向两边,脸上保持着憩静和纯洁的浅笑。但这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时间一长,双脚和腰就说不出的酸胀,于是,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不要动,再坚持一会。”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说,这才看见在黑绒前面有一个画架,画架前,是拿着画笔,微微皱着眉头的白光。
  他放下画笔,走过去,轻轻地把她移了位置的脚放回原处,仍用那种低低的,充满爱怜的声音说:“再忍一会,很快就好了。这幅画一定会得奖,你是最好的。”
  她很听话地顺从了,听见最后一句时,甜甜地笑了。
  他很满意地回去,继续执笔,一丝不苟地创作。她却慢慢困顿了,手慢慢软了,头慢慢地垂下来,终于抱着双膝睡着了,他就用一块洁白的、宽大而柔软的毛巾,把她包起来,放在床上,看见她因蜷曲而发胀的脚,跪在床边,轻轻帮她推拿缓滞的血液。她轻轻睁开眼,又闭上,静静地接受着他的照顾,偶尔被挠痒了脚心,就猛地缩了脚,而他就放了手,安安静静地回到画架旁边,修改他的画。
  方宁的眼睛湿润了,白光——这个令她爱憎痴迷、梦萦魂牵的人,现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忍不住伸出手,就在她手指刚刚触及他肌肤的时候,他突然像玻璃般粉碎消失了,只剩下那幅画。她慢慢走过去,仔细审视着,画面是那么的完美无瑕,那白玉般的少女星光明媚的双眸,让所有看见的人,都不自禁地沉醉进去。
  “怎么样?”白光轻轻地问。
  “美极了!连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她情不自禁地回答,转过身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傻话,应该是我谢你。这幅画我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若不是你,只怕是永远也不能完成了。”
  “以前为什么会没有成功?”
  “因为,她们都不是真正的天使……只有你……”
  “天使?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天使?”
  他不说话了,目光只是深深地停留在画中这个少女的眼睛上,方宁突然有了种吃醋的感觉——白光好像对画中的自己,更多一种怜爱。
  她跑过去开音乐,把他从画像前拉了过来:“大画家,不要再欣赏了,辛苦了整个月,终于大功告成了。你知不知道,你画的辛苦,我做模特更辛苦,现在,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跳舞吧!”
  他摇了摇头,但由不得他拒绝,已经被她拉了过去,看她一脸的兴致,不忍扫她的兴,脚步却还是有些勉强。她却早陶醉了,把身体整个埋在他怀里,他想把她推远,又终于没有。
  他们现在的距离是如些的近,以至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靠在他那散发着男人独特味道的胸膛里,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激烈跳动的声音。她想起在不久前的那个深夜和张翰远的那一次激情燃烧,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一层最神秘的关系,第一次感受到男人的力量和热情。只是那一次,自己过于的惊惶和紧张了。

她的脸燥热起来,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张翰远如火一般的热烈,而白光,却仿佛一潭深邃柔情的水,火会将她整个人焚烧,水却也能将她整个淹没。
  她究竟是喜欢火多一点,还是水?
  她放弃选择了,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现在的她只想要在这片爱海中沉沦。
  她扬起头,闭上眼,“吻我。”她梦呓般喃喃地说。
  白光没有动,似乎想放开她,她却固执地抱紧他,噘着嘴,等待着他的吻,他犹豫了很久,才吻了她,但也只是轻轻碰一碰她的唇,就离开了。
  方宁有些失望,原以为他会有热切的回应。
  “你不喜欢我?”
  “不,不是。”
  “那你……爱不爱我?”她用眼直直地望着他。
  “爱。”他并不回避她的目光,静静地回答。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丝做作。
  她立刻就被他这种坦荡打动了,至少在她问张翰远这个问题时,他没有给她答案,甚至不敢直对她的目光。
  “我……今晚不回去了。”她像一只被幸福冲昏了头的小猫,一心只希望得到他的爱抚。他却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讨厌。”她的脸红了,把头埋在他怀里。他却推开了她,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十分的异样:“学校里有人说你和张翰远有关系,是真的吗?”
  她愣住了,全身都有些僵硬,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堪和羞辱,对着他这样的目光,她不能说谎,沉默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白光那一向静如止水的脸突然苍白扭曲了,似乎支持不住的向后退了几步,方宁恐慌了,没有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为自己开脱似的急忙说:“我也不想的,他突然就……他好大的力气,我……”
  “是我没有保护你,我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是不会让天使存在的。”他的眼神完全黯淡了,摆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你回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用一种几乎不属于他的声音说。
  “你不能这样对我,因为他你就不爱我了吗?”方宁伤痛欲绝,终于把心里的真话说了出来,“我喜欢你,也喜欢他,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他却转过身,只对着画像中的方宁:“我早知道,她才是最好的,她永远这样纯洁无瑕,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被他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就算她的感情一向迷茫飘忽,但现在这种痛苦却是实实在在、刻骨铭心的,使她承受不起,她几乎就要立刻从他面前逃走,她害怕再被他无情的态度伤害,但他忽然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微笑,向她伸出手:“来,我们再跳一支舞。”
  这一次,他搂得她很紧。她开始时心里忐忑不安,为他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疑惑,但很快就被他的热情打动,他的全身火烫,舞曲终了时,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他火烫的唇几乎让她窒息。她全身都软了下去,她已准备承受。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了。
  两个人像触了电一般立刻分开,方宁又惊又怒,更叫她吃惊和尴尬的是,门外的竟然是苏慧和张翰远,在他们身后有无数的jc,更可怕的是,他们手里都有枪。
  “表姐……”
  苏慧没有理会她,只看着白光,用一惯办案时的语气说:“白光,我们怀疑你和港大最近发生的几起凶杀案有关,想请你回警署协助调查。”
  “你在说什么啊?”方宁几乎叫出来。苏慧这才看着她:“你应该向上帝祈祷了,现在还活着,要是我们来晚一步,你可能已经看不见我们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宁又气又急,“绝对不可能,你们一定搞错了?”
  张翰远伸手拉住她:“方宁,我先送你回宿舍,事情的真相,警方会调查清楚的。”
  “不!”方宁猛地甩开他的手,把整个身体挡在白光前面,“你们谁也不能带走他。”
  “别为我担心。”白光轻轻地推开她,她一把抱住他:“告诉我,不是你。”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全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凝视着她的眼,目光变得十分复杂,“爱我吗?”他问。
  “爱,我爱你。”她几乎哭出来,死死地拉着他,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抓住她的心。
  他却笑了,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这就够了。”
  他放开方宁,看着张翰远和苏慧,缓缓说:“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我去拿件外套,就跟你们走。”
  “好,我等你。”
  他转身去衣柜里拿外套,“白光!”方宁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看她,微微地一笑:“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她被他的镇静迷惑了,勉强对他笑一笑,看着他穿了外套,又拉开抽屉,拿出梳子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衣服,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种不可意会的微笑望向她,慢慢抬起了手,他的手上竟然握着一柄闪着冰冷寒光的手术刀。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死神的影子,还来不及开口叫,刀光一闪,一股带着热气的鲜血喷在她的脸上,一直喷溅在她身后的画像上。
  鲜血不停地延伸扩大,瞬间淹没了整个画面,从画框中流溢出来,方宁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退,撞在一个人身上,她一回身,白光!又是白光!他居然就站在她的身后,正带着那种不可意会的微笑看着她。她猛然从刚才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现实,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已经死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然而现在,他却站在她面前,向她微笑,她骇得连心跳都几乎停止,本能地转身想跑,却绊倒在沙发上。
  “你害怕我?”白光脸上带着冷嘲,语气却还算温和。方宁张着嘴,努力地呼吸,仍然透不过气,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他看着她,慢慢显出怜惜,“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方宁终于镇定了一些,声音仍然有些发颤:“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她一边说,一边向那幅画看去,那幅画竟和才完成时一样,深黑的底色,白玉般无瑕的少女,没有血迹,一丝也没有,她恍忽起来,分不清是梦是幻,她面前的白光,难道依然是活着的、真实的?
  她忍不住向他伸出手去,他却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慢慢说:“是,我已经死了。”
  她的心立刻落回冰谷,冷到了极点。
  “你死了?为什么我会看见你?”
  “因为,你也快死了。”
  她打了个寒颤,有些惊恐,又有些怀疑:“我……快死了。”
  “不然,我们怎么会见面呢。”
  她瞪着他,说不出话,她不愿意相信,又不能不相信。她是真的快要死去了,她看见了白光,现在他们又站在了一起。她突然开心起来,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解脱,这许多年的焦虑、痛苦和不安在瞬间都化为乌有,死对于她来说,原来是这么幸福。
  “早知死这么容易,我又何必这么辛苦。”
  “这么说,你是很想死?”
  “死了不是很好,至少可以见到你。你不也选择了这条路?既然你选定了,为什么不带上我?”
  他的嘴角显出讥诮来:“你如果真的想死,用得着人带吗?我知道你不想,还有很多人,你都放不下。”
  方宁被戳穿了心事,脸涨红起来。白光接着说:“你跟我不同,你有太多欲望,人只要还有欲望,就不会想死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杀她们?”方宁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这个问题一直折磨了她许多年。
  “你真的不知道?”白光的笑容有些古怪。
  “你认为我应该知道么?”
  他不说话了,只凝视着那幅画,良久,才缓缓说:“在艺术的殿堂里,只有至善至美和至恶至极,她们不靠近天使,就只有与魔鬼为伍,永远留在地狱里。”
  “其实那一天,你已经想杀我了?”方宁似乎忽然明白了。
  白光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完美,如果谁去追求,就是毁灭,我不想毁灭你,应该毁灭的,是我自己。”
  “你撒谎!是你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你用我的身体寄居了你的灵魂,用最残忍的方法毁灭我,实现你的意念,我早已经不是我了,只是你灵魂的宿主。”
  他微微皱起了眉,神情仿佛有点沮丧,又仿佛有点得意,似悲哀,又似乎嘲讽,抑或更贴切的,是听见这句话,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方宁站起来,向他走过去:“可是现在,我找到了自己,不再受你支配,所以,你受不了,你让我跟你一样,也变成了魔鬼,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很满意了?”
  他脸上显出了忧伤:“很多事,你终究是不懂的,不过,我不会怪你。”
  “我是不懂,永远也不懂,我只要你带着你那罪恶的灵魂离开我!”她想把他推出去,却穿过他的身体扑空了,他的身后是燃烧着地狱火焰的深渊,她整个坠落下去,他却仍站在上面望着她,她惊骇地伸出手想他拉住她,他却一动不动地,只听见他冷嘲的声音:“遇上我,就是个无底的深渊,这深渊本就是我给你的,怎么还指望我拉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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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9: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只一动,手腕上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听见一个声音说:“别动,小心手。”
  她从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看见托尼就坐在她床前,看见她睁开眼睛,靠过来,抚摸着她的脸:“总算没事了,你真是把我吓坏了。”
  她说不出话,头昏沉沉的,全身十分的虚弱,梦境中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她忍不住向墙上望去,那幅画依旧蒙着白幔,关着窗,白幔低垂着,纹丝不动,她稍稍松了口气,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睡了一整天了。”托尼回答,方宁才发现自己手上挂着点滴。
  “我怎么了?”
  托尼拿起桌上的药瓶:“应该是我问你,你吃了多少?”
  方宁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她顿了一下,“我只是失眠。”
  “失眠?为什么?”托尼关切地问。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我见过你太太。”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他吃了一惊。
  “昨天。”
  托尼几乎不敢相信:“昨天?不可能吧?她什么也没有说过,连一点异常都没有,会不会弄错了?”
  “错?”方宁有些好笑起来,“你有几个太太?周子倩,不会错吧?”
  托尼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才问:“她跟你说什么?”
  “像这样身份的两个女人,还能说什么?”方宁讥讽地说。
  “你是为这个……自杀?”托尼忍不住又看看那只药瓶。
  “自杀,为了这种事,有这个必要吗?”方宁冷笑,“你家里有这么个好太太,有没有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所谓。”
  托尼微皱着眉头,俯下身,把头贴在她的脸上:“别说这些气话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真的……真的只是想你快乐。”
  方宁不说话了,眼角慢慢有泪水流下来。他张开双臂抱紧她,她几乎就要在他的温柔怀抱里沉醉了,然而,她似乎能感觉到身体里另外一个灵魂在蠢蠢欲动,她推开了他,坚决地说:“我们必须要分开。”
  “为什么?你在意我有家庭?”
  “不。”她摇摇头,反问:“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托尼茫然地看着她:“你的过去对我们重要吗?我们要谈的应该是将来。”
  “我没有将来了。”方宁苦笑一下,看着托尼,“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的手术刀吗?你知不知道,我用它杀了人。”
  托尼几乎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睡糊涂了。”
  “没有,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方宁仍然直直地看着他,“你以前问过我,白光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他不是人,是魔鬼,他那个魔鬼的灵魂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我想我真的杀了人,就像当年的白光一样,用手术刀杀了人。”
  托尼瞪着她:“你到底在讲什么?这些莫明其妙的话是谁告诉你的,你居然会相信?”
  “你太太。”方宁苦笑,“看来她比你更了解我。”
  “子倩?真的是她说的?”托尼又惊又疑,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她确实给他看了一个关于连续凶杀案的报道,并讥笑地说:“活该,花心的男人该得这样的下场。”他的手心里突然全是冷汗。
  他不敢逗留,陪方宁吃了饭,就匆匆回家了,但走时,他还是恢复了从容和镇定,微笑着对方宁说:“那些神神鬼鬼的无稽之谈,我是不会相信的,改天我还会过来,今天……还是回去陪陪她吧。”
  方宁什么也不想说,也不再去想他还会不会过来。她继续浑浑噩噩地睡,第二天清晨,张翰远突然过来了。


几年不见,他比起方宁印象中的,似乎变老了许多——不是苍老,而是老沉,缺乏了从前那种意气勃发的气慨。
  方宁的心莫名地痛起来。
  她一直拒绝面对他,然而她也知道,现实终究会走到这一步,无论他们怎样逃避,却总会有面对面,直对自己灵魂最隐痛处的这一天。
  张翰远轻易就看出了她的疲惫,“很早就应该过来了,可是却一直不敢,因为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当年我的一时糊涂,伤害了你,错就是错了,怎么都改变不了。”他慢慢地说,语气里带着伤感和疲倦。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磨光了锐气的眼,忍不住冷笑:“当年你说你真的爱她,只有这种爱才能使你幸福,我一句话不说就走开,让你幸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那里像是幸福?”
  张翰远低了低头,苦笑一下:“本来是应该幸福的,只要我和苏慧自私一点,心安一点,我们一定会很幸福。天底下有很多人做错事,仍然可以心安理得,我想,我们也应该这样。”他抬起头看着方宁,“可惜,我们做不到。”
  方宁撇过头去:“你们活该!”
  张翰远眼角抽动了一下:“你真这样恨我?”
  “恨你不好吗?莫非一定要让我恨自己,白天当着人笑,晚上自己躲起来哭,这样你就可以落个心安理得?如果你真的需要这样,也可以,我可以帮你骗一次。”
  张翰远无言了,拿出一支烟点燃,方宁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
  他苦笑:“在完全没有办法的时候。”
  “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平凡人,看见漂亮的女孩子会意乱情迷,看见成熟的女人就想到婚姻,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就用吸烟来打发。”
  “是啊。”张翰远看着手上的香烟,“回过头,才知道我们都不过是凡人而已,凡人有的烦恼,我们一件也不会缺少。”他捏熄了香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事过来?”
  方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苏慧让你来的?”
  “最近有些事……她很替你担心,她希望你能搬回去,彼此有个照应,她毕竟是你唯一的……”
  方宁截断了他的话:“那么多年都不担心,现在怎么会担心了。最近有什么事,值得她为我操心?”她盯着他,“是最近的那几桩凶杀案吧?既然来了,怎么不直截了当说出来,你们不是都在怀疑我吗。”
  张翰远有点尴尬,斟酌着词句:“也不是怀疑,其实我相信不会是你。”
  方宁冷冷看着他,突然说:“为什么不是我?或许,真的是我杀的。”
  张翰远吃惊地瞪着她,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人是我杀的。”
  “你?为什么?”
  “奇怪吗?当年你想得到白光会杀人,现在为什么想不到是我?”
  “他是他,你是你,你有什么理由杀人?”
  “杀人一定需要理由吗?那你告诉我,白光为什么要杀人?他杀人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张翰远皱起眉头,“他走得太极端,他把自己逼进一个死角,再没有能力走出来。”他看着方宁,“你不会明白,其实我也不明白,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现在是不需要明白,你也不用明白。但我想,他是明白的。”她闭上眼睛,“就像现在,我是没有理由杀人,只要他有理由就够了。”
  “谁?”
  方宁怪怪地笑一笑,看着画夹上一副尚未完成的画,说:“你看看这幅画,多生动的线条,这么细腻的色彩,你相信是我画的吗?”她抬头看一眼张翰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你到底在说什么?”张翰远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见这些画就应该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我。”
  “白光?”
  “我现在都明白了,他曾经说过,不靠近天使,就只有与魔鬼为伍。我对过报纸上的日期,只要我和男人在一起,那一夜,就一定会有一个人被杀死。”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我杀了人!我真的杀了人!”
  “够了!”张翰远猛地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白光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
  方宁摇头:“他不是鬼魂,他是魔鬼,魔鬼是没有人可以杀死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亲眼看见过他。”她用手指着画面上的血迹,“他就在那里!”
  她凄厉的声音激得张翰远身上都起了一层寒栗,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方宁,这些只是你的幻觉,不是事实。你心里放不下那件事,那件事的阴影一直在折磨你,让你恐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鬼魂,就算真有,我相信白光也绝不会伤害你。”
  方宁拼命地摇头:“不,他不会放过我,他不会甘心,他要我跟他一样在地狱里,永远受地狱之火的煎熬。”
  张翰远看着她瘦弱的身躯,苍白惊慌的脸,一触就要崩溃的神经,止不住的痛惜和悲哀:“这么多年,你非但没有从中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了。是我的错,是我和苏慧没有照顾好你。”
  “不要提她,是她抢走了你,是她逼死了白光,你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她。”她颤抖着,紧紧抓着他。
  张翰远深深吸了口气:“好,我不提她,可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应该换个环境,从头开始。要知道逼你的不是白光,而是你自己。”
  方宁松开他,从他怀里退出来,一步步向后退:“你怎么不早一点来见我,也许,我会没有那么恨你。”她脸上露出绝望的笑容,“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我朋友说,他丢了一把手术刀。”

  从方宁的楼上下来,张翰远一直深蹙着眉头。在楼下一直等待的苏慧开车迎过来,他上了车,看见他皱着的眉,苏慧的心就悬了起来:“怎么样?你们谈了些什么?”
  张翰远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回答。
  “你说话啊,究竟会不会是她?”
  “不知道。”张翰远终于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不知道。”
  苏慧不说话了,开着车,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终于止不住眼泪,随着脸颊滚落下来。
  张翰远也沉默着,看着妻子的眼泪,揪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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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9: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惶惑不安中熬了一个星期,又一桩凶杀案发生了。
  这一次是在僻静的山间公路,被发现的比较晚,苏慧从现场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她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去找方宁。
  走到大厦电梯口,一个体魄高大的男人从里面匆匆出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那个男人歉意地向她笑一笑,大步走了。
  苏慧进了电梯,心里还有些诧异——刚才那个男人的长像,和自己的丈夫有几分惊人的相似。不过,她无瑕去考虑这个,她只想见到方宁。
  然而,她敲了许久的门,也没有人应,方宁不在家。她不甘心离去,她害怕回警署,在楼道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终于听见电梯门响,方宁抱着一个很精致的礼品盒出现了。
  看见苏慧,她有些吃惊,又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昨天托尼是在这里过的夜。她心里冰冷的一片,几乎机械地开了门,“进来吧。”她说着,放下手里的礼品盒。
  苏慧跟进来,感觉到自己脚步异样的沉重,她看着礼品盒,想起来了,问:“今天是小志的生日?”
  方宁不回答,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苏慧有些犹豫,“我还是明天再来吧,你今天好好陪陪他。”
  “没关系,现在还早,你有什么事就一次说清楚,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苏慧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你一定要我讲也可以,反正我们心里都明白,这件事也拖不了多久了。”她看定她,“方宁,去警署自首吧。”
  “自首?”方宁冷笑,“自首什么?”
  “我不可以让你走到白光的那个地步,跟我去自首,也许你只是需要心理医生。如果医生证实你是精神问题,警方……”
  “住口!”方宁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你说我是精神病?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杀的人?”
  苏慧摊开掌心,手上一个证物袋里有一条细细的铂金项练,未端是一只精美的十字架坠子,“这是在今天的凶案现场找到的,连我都认识的东西,你自己不会忘记吧。”
  方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胸口空空的,她有些恍惚,这条坠子似乎有一阵不在她身上了,好像是被托尼摘了去把玩,然后呢?
  然后她昨晚把它遗落在杀人现场——她真的杀了人!她惊慌恐惧,却不敢相信。她昨晚明明就和托尼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怎么可能去杀人?她忍不住去望画面上那褐色的血污,她看见白光的脸就在里面,依然带着那种不可意会的笑容看着她,她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苏慧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片血迹,心底不由升起一阵恐惧和愤怒,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抓住画框:“白光,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你毁了她还不够,还要把她逼到死路!”她把画框整个拽了下来,想要丢出门去,方宁却尖叫一声,抓住画框:“不要!当年你逼死他,现在连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都要丢掉。”
  苏慧又气又急:“放手,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她用力一甩,把方宁甩了出去,拉开门,就要出去,听见身后方宁大叫一声:“不要!你丢了它,我就死在你面前!”
  苏慧一惊回头,看见方宁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锋正对着自己的咽喉,她手一松,画框掉在了地上,整张脸说不出的惊骇和恐怖。
  方宁也被她骇然的神情吓了一跳,以为这一招有了作用,把刀锋贴上了自己的肌肤:“你走,马上走!”
  苏慧没有动,只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她手上的刀,方宁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向手上看,她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把染满了血迹的手术刀。她惊叫一声,晕厥过去。

  托尼坐在警署录口供,他不停地用手抹脸上的汗水,抹得脸上已经干了,仍然下意识地继续抹。
  “我昨晚是跟她在一起。”
  “对,对,一整夜。绝对没有分开过……不仅昨晚,你问的那几个晚上都是。”
  “是的,绝对是,我记得很清楚。你知道我是有妻室的人,撒了谎出来的……撒了谎总是记得比较清楚。”
  “说她杀人,不可能。她脾气虽然是有些古怪,但总的说来,还算是很温柔乖巧,杀人的事,绝对不可能。何况,我就睡在她旁边,她有没有出去,我不可能不知道。”
  “你晚上习惯喝点什么才睡觉吗?”录口供的警员问。
  “是有这个习惯。”
  “那你是不可能知道她有没有出去过。”警员很自信地说:“我们在她屋子里搜到一只装红酒的杯子,里面有安眠药的成份,你如果喝了这种酒,她去做什么,你都不会知道。”
  “不可能!她不会……怎么会是这样?”托尼瞪着眼,又用手抹脸。警员摇头叹了口气,他是不会知道什么实情的,这个可怜的男人,看来是全被蒙在鼓里,遇上这样一个女人,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只怕以后是不敢再轻易在外面猎艳了。

  苏慧坐在监控室里,头脑时依然一片昏沉。口供室里的这个男人很眼熟,她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他长得这么像张翰远。她终于想起来了,就在她上楼去找方宁时,曾经和这个人在电梯口撞了一下。
  方宁不在家,他怎么会从楼上下来?还是他也是去找方宁而不见?她还想不出个所以然,门突然被人狠狠地撞开,Sky从外面怒气冲冲地冲进来。
  “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瞪着苏慧径直问。
  “我也希望她会没事。”苏慧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解释。他仍然瞪着她,从鼻子里冷笑一声:“是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他用手指着她,“我从没见过更比你阴毒的女人,抢了她的男人,现在还想要致她于死地!”
  苏慧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脸刹时苍白了,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我会帮她找律师,如果她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他重重地摔门出去了,苏慧用手捂着脸,却哭不出声。她不是在意Sky的威胁,而是有种委屈一直压在心头很多年,却始终发泄不出,她感到窒息,近乎绝望的窒息。
  许久,她抬起头,才发现程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她摇了摇头:“方宁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医生说只是惊吓过度,不会很要紧。只是,她什么人也不理,一句话也不说。”
  “她承认杀人吗?”
  “你真认为是她是凶手?”
  “什么意思?你也以为是我在陷害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嘉看着她,“你太紧张了,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这件案子就交给我们吧。”
  苏慧瞪着他,却说不出话,她颓然地坐了下去:“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怪我,就是因为我和张翰远结了婚,方宁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如果你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为什么要把责任背在自己身上?”程嘉抬起头看着她:“其实恨你的只是你自己吧,所以,你才会觉得痛苦。方宁是成年人了,她应该对自己负责,而不是你。”
  “可是我真的后悔了,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和翰远结婚。如果我当时知道她怀孕,就不会让她落到这个地步。”苏慧的声音哽咽了,“在白光死了之后,我明知她受了打击,却没有照顾她,甚至还那样伤害她……”她终于泣不成声了。
  程嘉看着她痛哭,忽然问:“你认为如果张先生没有和你结婚,就一定会和方宁结婚吗?就算他们结了婚,方宁就能真正的从白光的阴影里走出来?”
  苏慧似乎怔了一下,程嘉又问:“你当初是怎样做出结婚的决定的?”
  苏慧的心动了一下,是啊,她一向是自信而坚定的,她为什么会结婚呢?就因为她太了解方宁了,方宁真的爱张翰远吗?其实她从来也不知道她应该把张翰远和白光摆在心里的什么位置。如果因此而葬送了自己的张翰远的感情,方宁也不能得到什么幸福,当初她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做出了结婚的决定。既然是这样,她现在又怎么能说后悔?
  程嘉也不再说话了,他相信苏慧一定会想明白。
  “当年我阻止你接近方宁,我以为你会怪我。”
  程嘉苦笑一下:“如果她对我有感觉,又有谁能阻止的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她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来办。”苏慧点了点头:“方宁我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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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张翰远却不在家里,苏慧一个人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直到黑夜完全沉寂,才听见张翰远开门的声音。
  她立刻起来:“你去哪里了,连电话也不开?”
  “最贴近白光灵魂的地方。”张翰远说,“只有在那里,才能告诉我什么是真相。”
  “真相?”
  “跟我走!”他帮她披上外套,拉着她出门。
  “去哪里?”苏慧又惊又疑。
  “警署。”他回答。
  苏慧在警署的口供室里,又看见了托尼,他的脸色比下午时更苍白,但却异常的平静,额头上连一滴汗水也没有。
  他面前的证物袋里放着一支注射器,里面有一些透明的药水,程嘉盯着他,问:“不需要等化验结果吧,我想你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
  托尼的表情僵硬而呆滞,沉默了许久,才说:“它不会使人致命,只是会破坏一些脑组织。”
  “白痴?还是植物人?”程嘉冷冷地看着他:“这跟杀死他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这么做?”
  托尼不说话,程嘉问:“你可以不回答,我替你说。”他盯紧他,慢慢说:“方宁住的大厦只有一个出口,那个大厦值班员每天都守在哪里,只有他可以证明方宁有没有在案发的时间出入过大厦。不管警方有多少证据,如果方宁有时间证人,罪名都不可能成立。”
  托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依然沉默。
  “这件事本来也算设计的天衣无缝,可是,这点是唯一的缺口,方宁就算真是鬼上身,也不可能飞檐走壁,如果她没有离开大厦,怎么可能在外面杀人。”程嘉颇自信地笑一笑,“所以,在你下午离开警署时,我故意提醒你,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去弥补这个缺口。”
  托尼依然一言不发,继续保持着沉默。
  苏慧却再忍不住了,看着张翰远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不明白。”张翰远握住她的手:“别紧张,你很快就会明白。”他用对讲机对程嘉说:“告诉他周子倩已经投案自首了。”
  程嘉点了点头:“你可以保持沉默,其实警方并不需要你的口供,我们刚才已经通知了你太太周子倩,她已经投案了。”
  托尼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你只不过毁灭了你自己。”
  托尼瞪着他,半晌,终于颓软下来:“她真的自首了?”他痛苦地用手抱着头,“她怎么这么傻,你们根本没有证据。”
  “我们是没有证据,如果她不站出来。可是对你却不一样,这支针水虽然不能致人于死地,但就这样的性质,警方依然可以控告你一级谋杀。”
  “现在还不是一样,她何苦!”托尼痛苦地闭上眼睛。
  “至少她会觉得好过一点。你为了她不惜铤而走险,她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可是既然你们夫妻感情这么好,都不惜为对方牺牲自己,又何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托尼双肩抽动一下,没有说话。
  “把真相说也来吧,现在你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了。”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说不说对我和她都没有什么用了。”
  “至少对一个人有用。”程嘉盯着他,“方宁,她有权力知道真相。”
  托尼松开抱着头的手,目光呆滞地望着桌子,许久,终于说:“我说,我全说。”
  “在方宁家里找到的杀人凶器,就是那把手术刀,是不是你放在她屋里的?”程嘉问。
  “是。”托尼点了点头。
  “杯子里的安眠药呢?”程嘉追问。
  “也是我自己放的。”
  “那么遗落在现场的方宁的项链又是怎么回事?”
  “我故意忘在家里,我知道子倩一定会利用它。”
  “你们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陷害方宁?”程嘉终于忍不住问。
  “我也不想,我没有选择。” 托尼惨笑。
  “没有选择?”
  “在几天前,我发现丢了一把手术刀,其实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后来,方宁却告诉我,她用手术刀杀了人。”他苦笑一下,“我当然不会相信,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阴影,精神抑郁,只以为是她产生出的幻觉,但她说她见过我太太,原来,子倩早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她……她从来没提过什么,甚至于连一点异样也没有表露过,我一直以为她对我在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
  程嘉叹了口气,仿佛看见那天夜里,在酒吧里的周子倩,她不停地喝酒,神情幽怨,手里拿着一朵玫瑰花,慢慢把一片片花瓣轻轻地揭下来,洒在桌子上,每揭一片,嘴里就轻轻地念:“他爱我,他不爱我……”
  他不自觉地被她的举动吸引了,这种游戏,他小时候也尝试过,用花瓣的多少来预测吉凶。现在,居然有人用它来预测爱情。
  然而还剩下几个花瓣时,她停住了手,她对着花凝视了很久,把它抛弃了。
  “为什么不看看结果?”他在一旁忍不住问。
  “结果?这个世界会有结果吗?”她惨然地笑,“爱上一个人,和他结了婚,你以为这就是结果了,其实不然,这不是结果,而是刚刚开始 。不到最后那一天,你永远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程嘉不敢再想下去。他在那个夜里真的遇见了她,但他却没有能够宽慰她,阻止她杀人的计划。她从一个凄凉的怨妇变为一个残忍的杀人凶手,其过程原来竟是他目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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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这一切的人现在就坐在他的对面,木然地继续说着:“这时,我想起子倩确实给我看过一个连续凶杀案的报道,我查对了这个月的报纸,每一次凶案发生,都是我在方宁那里过夜的时间,我知道,这绝不是巧合。一直以来,我看见的都是她温柔的一面,但我却突然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她。那天她睡了之后,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我……”他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我找到了那把手术刀,上面沾满了血迹。”
  程嘉看着他因痛苦而抽搐的身体,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我爱她,真的爱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是我害了她。”他吸了口气,“我想的很清楚,就算让她去自首,她犯下的罪行也是无法被宽恕的,所以,我只有帮她,帮她完成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
  “她了解方宁的过去。”
  “她的计划就是要置方宁于死地。你居然帮她?你不觉得方宁很无辜吗?”
  “我知道她无辜,”托尼眼角抽动着,嘴角慢慢现出一丝惨笑,“我是真的想给她幸福。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警方是一定要查到凶手才会罢休的,我不想牺牲子倩,两个女人,我一定要放弃一个。”他顿了顿,“她心里已经有魔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杀人。”
  “所以,你就利用她的心理阴影,心甘情愿地做替罪羔羊,你口口声声说想给她幸福,这就是你给她的幸福?”
  托尼不说话了,许久,才说:“我没有什么要说了,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想见见子倩。”

  周子倩依然保持着她特有的典雅和矜持,直到看见托尼,她静如止水的眼神才开始有了变化,从死寂的平静中慢慢涌出痛苦,这痛苦在她眼中愈聚愈浓。
  程嘉在这种痛苦中看见了她的软弱和悲哀,仿佛又看见那些随着她手指飘落的花辨,听见她幽怨的声音:“他爱我,他不爱我……”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连忙把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她似乎终于求证到了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对于她还有什么意义?
  临出门时,看见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我赢了,你是爱我的!”程嘉听见她说,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漾起胜利的、幸福的微笑。他的心悸痛了,连忙走了出去。

  苏慧合上了白光的档案,把它深深地锁进了档案室。
  她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十点半。她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向窗外楼下看去,张翰远的车已经停在下面。十二点钟,是方宁和Sky的结婚典礼,她迅速收好手袋,大步走了下去。
  她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报纸的头条刊登着一则报道:近日连环凶杀案嫌疑人夫妇在开庭前夕双双于狱中自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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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0-20 09: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梨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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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盈盈舞袖拂梨花
我叫梨花,是软香阁的一名舞娘。


软香阁的舞班子,列了十二名花旦,分别为芙蓉、蔷薇、凤仙、梨花、李花、木香、蓝菊、栀子、绣球、罂粟、秋海棠、夜来香,其中以芙蓉和蔷薇姿容最佳,她们两个真的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绝代佳人。


然而我自有我的好处。


我的舞是天下无双的。


“梨花的舞只能跳给我一个人看。”遥远的,仿佛是在前世,有个人这样说过。而如今,在这声色之地,我的舞,却是给所有人看的。


敲檀板,按银筝,纤手轻划,素腰款摆,眼儿媚,袂影翻云,舞袖间流风回雪。


梨花姐姐,新来的小丫头们总是恭恭敬敬地这样喊我,希望我能够挑中她们做徒弟,好学会这颠倒众生的本领,然而我总是淡淡的,不置可否。我不愿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因为有一天,他会来找我,带我离开这儿。在这儿,我不过是一个过客。


“我会来找你的,无论你在哪里!”他应承过的,我日复一日在这十丈软红中旋转,等的不过是他来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他会含着笑施施然走上台来,羽扇纶巾,白衣胜雪,象他以前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挑开我遮面的水袖,揽住我的腰,霸道地对我说,“梨花的舞只能跳给我一个人看!”


然而寂寞呵,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象阴暗处藤蔓一般疯长,纠缠在我的眉眼之间。


他始终不来,来的始终不是他。


来,掷千金,博一笑!


走,遇知己,醉一场!


香云绮罗中,众人皆醉,唯有我在高处醒着,寂寂地舞动着生命的一簇火焰。


那一天,我记得的,跳的是《踏红莲》。火红色层层叠叠的舞衣,鬓角一支红色羽毛颤颤微微,眉间贴着红色花钿,我妖艳得象一朵成了精的红莲,就是那一天,我看到了翼。


那是舞毕下场的时候,在阴暗的走道里,我用丝巾轻轻按着额间的细汗,小心地不想弄污了妆容,彩娘领着新来的小童与我擦身而过。


这一擦身,如果不是那阵风,便什么都不会发生,象许多个擦身一样,永远也不会留在我的记忆中。而翼,如果注定要和我相会的话,又该过多久,以什么别的方式跟我见面呢?


一阵清风穿过,我的裙摆如莲花绽放,这时嗤一声,似乎是勾到了什么。


咦,我惊呼着转过身,心里颇为可惜这上好的丝绸舞衣。


“该死的,看你勾坏了梨花姐姐的裙子!”彩娘弯身去解,原来罪魁祸首是那小童挽发的竹簪。


彩娘是舞班的班主,当年也是众香国领袖,而今风韵犹存,仰赖我的技艺,总给三分面子,此刻一叠声地替他赔罪。


“没事的!”我淡淡地说,不经意间,接触到一对灼灼眼眸,仿佛天上寒星落入眼底。


那眼眸的主人此刻正拽着彩娘的衣襟,呵,这么小的孩子,却有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我不由自主蹲下来看他。


“哪里来的?模样挺好!”


“捡来的。”


也许是捡来的,也许是买来的,到了软香阁,以前种种皆无关了,自此他就是无根的萍,无属的絮。


他脸上还有些污秽,却遮挡不住俊秀的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晶亮得象面镜子,映出我妖媚的身影。我冲着他眼中的自己微微笑,岂料那两抹影子竟突然变成两个梳双鬟的女孩子,白色绢衣,楚楚可怜。我一惊,定睛再看,哪有什么白衣女孩,他眼里只有个狐疑的红衣女子。


我惊疑不定,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眼花。


他,究竟是什么?


彩娘却没有留意到我的异样,顾自说:“我去问问哪个师傅肯带他,学一门手艺总比什么都不会好。”


“我带他!”我静静地说,不去管彩娘吃惊的眼神,牵过这小孩的手,“你跟我吧,跟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叫翼好不好?你要听话哦,不然的话,我可不要你。”


从此我就多了一个叫翼的徒弟。


他很乖,乖巧得不象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闲暇的时候,我总喜欢盯着他那双眼睛看,希望能够看到一些异象,可是没有,那一天的诡异魅影只是昙花一现。


我没有用心地教他,待他也并不是很好,但他还是一天天长大,渐渐长成俊秀的少年,那个人也一直没有来。


又过一年,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而我,仿佛已经过完一生那么长久。


阳春三月,正是梨花开时,软香阁内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我独个儿傲立在舞台上,素衣缟袂,水晶抹额,雪绒缀鬓,口噙一枝梨花,演绎成名的《风动梨花》。弓鞋沾细雪,舞袖拂梨花,我身随曲转,眼神却已迷离。


“梨花,梨花!”那个人轻唤着我的名,和我并肩风中看梨花,“看,多象你,如此这般婉转轻灵!”


风四起,梨花点点,点点离人泪,我自觉象开到极盛极艳时候的梨花,顺着温暖的南风,滑下枝头,飘飘荡荡,零零落落。


“好!”台下突然有人击节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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