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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踏浪行歌

痞子蔡05年度力作《孔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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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喜宴结束,荣安缠住施祥益,一定要他到隔壁的百货公司。
    荣安还拉了三个同学一道起哄,不让施祥益有脱逃的机会。
    我一进百货公司,便指着某化妆品专柜正在特价的一瓶香水,说:
    『这瓶卖1990,我就买这瓶。剩下的10元就让你赚吧。』
    施祥益说了一堆下次他一定会还钱以及我又用不着香水之类的话。
    『正如你所说,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我打断他,耸耸肩说:
    『所以我现在一定要讨回这笔债。』
    他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施祥益悻悻然走后,我、荣安和其它三个同学在原地聊天。
    「他上次叫我代包两千块红包,到现在也没还。」第一个同学说。
    「我也是。下次我也要用这个方法把两千块讨回来。」第二个同学说,
    「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兼笨蛋帮他代包红包?」
    只见第三个同学哭丧着一张脸说:
    「我就是那个倒霉鬼兼笨蛋!而且这次是两千八!」


    我们五个互相取笑了一阵后便做鸟兽散,我回家,荣安回屏东。
    回程中我不断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钱,
    那么为什么我对金钱的追求或重视程度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呢?
    或许金钱只是狭义的虚荣,广义的虚荣可能还包括其它东西。
    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学位,是否也属于广义的虚荣?


    刚踏进院子,发现李珊蓝正在院子中驻足,似乎若有所思。
    我从她身后经过,打算爬楼梯回房间。左脚才踏上第一阶,便回头说:
    『对不起。』
    她没回答,也没反应,我的脚步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爬。
    过了一会,她淡淡地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上次在中国娃娃,妳来收杯子时,我以为妳是热舞女郎,所以……』
    我想了一会,直接说:『所以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是热舞女郎,你就不必说对不起?」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她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和脚步都没移动。
    「你凭什么看不起热舞女郎呢?」她加强语气,「凭什么呢?」
    『没有……』我有些心虚。
    「你们到心里认为是不正当的场所去玩,」她终于转身面对我,
    「却要瞧不起在那些场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
    我觉得有些羞惭,答不上话。


    「你看不起在中国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国娃娃玩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推开院子铁门离开。
    我楞了一会才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楼上的房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蓝的对话,不禁起了感慨:
    原来孔雀不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间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大亮。
    漱洗完毕后下楼,右脚刚踏完最后一阶,李珊蓝也正好推开房门走出。
    我见她提了我看过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台北摆摊。
    『妳要去台北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载妳?』我走到机车旁,『这样可以省出租车钱。』
    「我用走的,一样可以省钱。」
    她冷冷抛下话后,昂首走出大门。
    我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当初应该说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
    这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在学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觉。


    谁知道躺下没多久刚看到梦乡的入口时,便被地板传来的咚咚声弄醒。
    我一肚子火,踢开棉被,劈哩啪啦冲下楼。
    我要跟她说清楚,请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
    如果她再这么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东解释。


    我来到她房门口,房门半掩,我看见她正坐着。
    她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
    我见她转动把玩那瓶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她看到我,说了声请进,然后把那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我想要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终于买了它。」她说。


    『有事吗?』我说。
    「裤子卖光了。」她说。
    『什么裤子?』
    「本来该卖190结果却卖490的牛仔裤。」
    『喔。』。
    「我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生意真的很好。」
    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欢,还递给我观赏。
    我低头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买给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没想到提高定价反而比较好。」她说。
    『是啊。』我说,把香水还她。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我笨,是谦虚。」
    『我说妳笨,是诚实。』
    她又打量了我一会,似乎纳闷我竟然会取笑她。


    「没关系。」她耸耸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谢谢你。」
    『怎么谢?』
    「这条牛仔裤给你。」她说,「我特地留了这条,你应该可以穿。」
    『就这样?』
    「喂,一件要490耶。有个男的要买,我还不卖呢。』
    『妳真有原则。』


    我接过那件牛仔裤,深蓝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说过谢谢了吗?」她说。
    『算吧。』
    「那我再说一次。」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
    我呼出一口气,刚刚冲下楼的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
    『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
    「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
    『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
    『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妳。』
    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
    「对不起。」
    这是唯一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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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
    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
    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
    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
    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
    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
    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
    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
    彷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
    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
    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
    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
    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
    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
    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
    『吃了不会死吧?』我说。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
    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
    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
    「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
    『我不想听。』
    「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想猜。』
    「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
    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
    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
    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
    「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
    『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
    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
    「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
    我抗议说:『妳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
    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巨细靡遗。
    「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
    『跟你无关。』我说。
    「可是……」
    『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
     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
    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
    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
    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
    『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
    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
    「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
    『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
    「嘴巴有些干。」
    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
    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
    「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
    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
    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
    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
    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
     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
    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
    你右边的石头。」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
     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
    「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
    「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
    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
    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
    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
    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
    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
    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
    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
    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
    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
    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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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
    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
    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
    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
    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
    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
    『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
    「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
    『妳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
    「你有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妳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
    『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
    『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
    「太不安全了。」她说。
    『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
    『嗯?』
    「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
    『我干嘛开妳房门?』
    「你现在不就开了?」
    『那是妳叫我开的!我没事开妳房门干嘛?』
    「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
    『妳……』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妳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
    『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妳房门。』
    「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
    「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
    『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
    『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
    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妳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
    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
    「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
    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
    『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
    「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
    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
    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
    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
    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
    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
    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楞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
    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
    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
    轮到李珊蓝楞住了。
    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再冲下楼点火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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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火光中,关于刘玮亭与柳苇庭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倒带一遍。
    我静静看着红色火焰吞噬纸张,红色经过之处只留下焦黑,
    偶尔也飞扬起纸灰。
    火光熄灭后,我开始后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忘记了吗?」她突然问。
    『嗯?』
    「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指着地上的焦黑。
    『不。』我摇摇头,『还记得。』
    「所以说烧掉根本没用。如果有用的话,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
    『算了。』我叹口气,『反正都烧掉了。』
    「你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写情书,就这么烧掉岂不可惜?」
    『妳怎么知道那是情书?』我提高音量。


    「这……嗯……」她似乎发现说溜了嘴,「猜也知道。」
    我瞪视着她,她只好又接着说:「我只看了一点点啦。」
    『妳看到哪里?』
    「柯子龙。」
    『那已经是信的最后了!』
    「不好意思。」她勉强微笑,「文笔太流畅了,不知不觉便看完了。」
    『妳……』
    「往好处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内容,我还可以帮你温习。」
    我不想理她,拿起扫帚和畚箕扫除地上的黑。


    扫完地,将扫帚和畚箕归位后,正想上楼回房时,听到她说:
    「想跟我这只虚荣的孔雀说说话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说:『为什么说自己是虚荣的孔雀?』
    「我曾经有个男友,他说过我很骄傲又爱钱,简直是只虚荣的孔雀。」
    虽然她说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刚听到时一定很受伤。
    我的气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几步,问:『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先男友……」
    『是前男友吧。』
    「我习惯叫先男友,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死掉了。」
    『妳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
    「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时说了个比喻:当你吃过水蜜桃,还会觉得橘子
     好吃吗?」


    『他暗示妳是橘子?』我说。
    「嗯。」她说,「橘子虽好,但水蜜桃才是真爱。而不顾一切追求真爱
     则是他的宿命。」
    『妳先男友也是选羊的人吗?』
    「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也是?」
    『我前女友是选羊的人。』
    「要说先女友。」
    『不,我希望她还活着。』
    「你心地不错。」她笑了笑。


    地上还有一点烧过的痕迹,我们同时注视那里,不再说话。
    「谈谈你吧。」过了许久,她说。
    我连从哪里开始、要说些什么都没犹豫,直接从那封情书开始。
    一直说到苇庭离开后,我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写字排解悲伤。
    除了房东早已知道墙上有字,于是便跟他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以外,
    我从未跟别人提过墙上的字,连荣安也没,更别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了。
    竟然把这种心事也说出口,我很纳闷。


    「你喜欢那个选老虎的刘玮亭吗?」她问。
    『算喜欢吧。』我说,『程度还不清楚。』
    「你说过后来你写了几封信去解释,信里有提到你喜欢她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拼命解释和道歉。』
    「她应该也喜欢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她就不会伤得更重了。」
    『啊?』我很惊讶,『为什么?』


    「再多的解释和道歉虽然可以说明你并不是有意欺骗,但却间接告诉
     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为你无心造成的错误善后而已。」她说,
    「她是真心对你,你却虚情假意,她能不伤心吗?」
    我心里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最后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时,她心里其实希望听到你说喜欢她,
     可惜你还是只说对不起。」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别伤女孩子的心,会下地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下地狱,但我终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
    从我伤了她的心开始,我右边的石头便出现了。


    我楞楞地看着地上烧过的痕迹,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听到她说:「好像要下雨了。」
    我没反应,依然看着地上的黑。
    「哇!」她失声叫着:「真的下了!」
    我感觉雨点恣意地拍打我的全身上下,但我还是不动。


    李珊蓝回房拿了把雨伞,又冲进雨中作势要递到我。
    我摇摇头。
    「拿着吧,又不用钱。」她说。
    我右手接下伞。
    「撑开呀!笨蛋!」她大叫。
    我缓缓撑开伞,遮住头上的雨。


    雨已经够大了,但地上遗留的那一团烧过的黑,依然黑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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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熬过了酷热的日子,凉爽终于来到。
    但不管酷热或凉爽,我和荣安还是喜欢泡Yum。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要带你来Yum吗?」荣安问。
    『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
    「那时你刚失恋,」荣安突然放低音量,「我想介绍小云给你认识。」
    『是吗?』我很疑惑地看着他。
    「小云很不错、你也很好,如果能在一起就更完美了。」
    『你想太多了。』我说。


    小云确实是不错的女孩,亲切随和又善解人意。
    但我对她没特别的感觉,我相信她对我应该也是如此。
    虽然她总会招待我免费的东西,在店里也最常陪我聊天、谈心事,
    但不管我们靠得多近,都在朋友的界线内。


    店里常有人对小云献殷勤,试图追求她,但她都不为所动。
    小云是选马的人,她这匹马虽然看起来很温顺又漂亮,
    但如果发现你想驯服她、驾驭她,她的野性便会出现。
    我常看到试图驯服她的人反而被摔得鼻青脸肿。


    有次她拿张演唱会的门票给我,说是客人送她的。
    演唱会当晚,我进到会场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时,听见隔壁的男子说:
    「你坐错位置了。」
    『没错啊。』我看了看票,又拿给他看,便一屁股坐下。
    尽管整场演唱会台上热闹滚滚,而且还有个歌星在台上跌倒,
    但我却一直感受到隔壁传来的冰冷目光和强烈的怨念。


    又有次吧台边一位客人对小云几乎是拼命邀约,但她始终笑着摇头。
    「那总可以请妳喝咖啡吧?」那人说。
    「好呀。」她回答。
    那人喜形于色,露出终于登上圣母峰的神情。
    只见小云走到咖啡机旁,煮好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端给他。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她笑着说。
    那人嘴巴大开,直接由圣母峰掉落万丈深渊。
    他临走时,小云还不忘提醒他要再多付两杯咖啡钱。


    还有一次有个客人先是吹嘘自己是个电影通,然后邀小云看电影。
    「我只看恐怖片哦。」她说。
    「这么巧?」那人满脸堆笑,「我也最爱看恐怖片呢。」
    「我不信。」她说,「看恐怖片得过三关,你过了我才信。」
    「别说三关了,三十关我也照过!」那人拍拍胸脯。
    小云嘴角挂着微笑擦拭吧台,突然身体迅速前倾,朝他大喊:「哇!」
    那人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握着杯子的手一晃动,酒洒了大半。
    「连第一关:突如其来的惊吓都过不了,怎能看恐怖片?」她叹口气。


    这些情景我和荣安都看在眼里,而当他知道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来电后,
    更对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觉得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荣安说,「如果小云连你都不感兴趣,大概也很难
     喜欢其它男生了。」
    『你这句话太贴切了。』我立刻举起咖啡杯跟荣安干杯。
    「她该不会是……」荣安欲言又止。
    『我想不会吧?』我也语带保留。


    「我不是同性恋。」
    小云突然冒出来说了这一句,我和荣安都吓了一跳。
    「在背后议论人是不道德的。」她又说。
    我和荣安立刻说今天的酒很好喝、咖啡特别香醇之类的话来含混过去。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想交男朋友而已。」她说。
    『总该交个男朋友吧。』荣安说。
    「想交的时候再说喽。」小云耸耸肩。


    「可以请妳吃饭吗?」吧台边又有个不怕死的客人对小云提出邀约。
    「吃什么呢?」她说。
    「吃什么都可以啊,随便妳挑。」那人说。
    「好呀。」她笑着说。
    说完后,小云掀开吧台后方垂挂的蓝色帘幕,走进里面的厨房。
    要走进去前,她还转头朝我们眨眨眼。
    我和荣安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小云倒不是只要客人一邀约便整他,她整的都是一再邀约纠缠的人。
    她对客人是亲切的,甚至会主动攀谈。
    不过Martini先生是例外,小云从不主动跟他聊天。
    「他的脸上彷佛写着:绝对不要打扰我的字眼。」小云对我说,
    「他是老客人了,但我只看过他主动跟你说话。」
    『真的吗?』我很好奇,『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云说,「可能你们有缘吧。」


    也许我跟Martini先生算有缘,但真的跟我有缘的应该是李珊蓝。
    除了她刚搬进来那个礼拜我几乎都没遇见她以外,
    之后的日子里,我随时随地都会碰到她。
    即使是不想碰到她、不该碰到她,也会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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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地板又传来咚咚两声,我叹口气,我正准备睡觉呢。
    下楼到她房门口,看见地板上躺了几件夹克。
    「你觉得该卖多少钱?」她问。
    我走进房间,说:『妳打算卖多少?』
    「680。」她说。
    我拿起一件夹克看了看后,说:『稍微低了一点。』


    看到旁边一张牌子写上:名牌夹克特卖。
    『夹克跟牛仔裤不一样,这样写太笼统了,又没创意。』我说。
    「那该怎么写?」她问。
    『就写意大利进口高级夹克。』
    「嗯。」她点点头,「这样确实比较好。」
    『最好再加上Vanpano。』
    「Vanpano?」她很疑惑,「那是什么?」


    『意大利文啊。』我说。
    「真有这牌子?」她说。
    『我胡诌的。反正意大利文念起来好像都是什么什么诺的。』
    「你又要骗人了。」
    『我是在帮妳耶!』我大声说,『写上Vanpano就更有说服力了。』
    「我照做就是了,别生气。」她笑着说。


    「那定价要多少?」她问。
    『嗯……』我想了一下,『980。』
    「这种价钱不太好卖。」
    『富贵险中求,赌一赌了。』我说,『记得要打扮一下,上点妆;也要
     穿漂亮一点、成熟一点,人家才会更相信这真是意大利名牌。』
    「干嘛要这样?」
    『妳会相信一个邋遢的小女孩卖的是高档货吗?』
    她犹豫一下,便点点头。


    『如果人家还是不相信这是意大利名牌,那就让妳妹妹出来。』
    「我妹妹?」她楞了一下。
    『泪下啊。』
    「别老讲潸然泪下,很难笑。」
    『抱歉。』我笑了笑,『只要妳一脸委屈、楚楚可怜,人家便不忍心
     怀疑妳。』


    我又拿起夹克左看右看,突然说:『惨了,衣服内的商标会穿帮。』
    「这简单。」她笑了笑,「我会做Vanpano的商标别在袖口。」
    『怎么做?』
    「这是商业机密。」
    『没想到妳也要骗人。』
    「如果你已经抢劫了,在逃跑途中还会等红灯吗?」


    我们笑了一会,不约而同离开房间走到院子,夜已经很深了。
    夜风凉爽,四周寂静,彷佛所有东西都睡着了。
    『这种天气还不太需要夹克吧?』我说。
    「台北已经开始冷了。」她说。
    『上台北前记得告诉我,我载妳去车站坐车。』
    「嗯。谢谢。」


    「如果卖得不错,我会留一件给你。你喜欢什么颜色?」她说。
    『蓝色。』我说。
    「跟我一样。」
    『这是我的荣幸。』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静静站了一会,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过了许久,我问。
    「我的愿望是存很多很多钱,然后过有钱人的日子一个月,即使只有
     三天也行。」
    『然后呢?』
    「钱花光了,就只好回到平凡的生活呀。」她笑了笑,「而且有钱人的
     日子不能过太久,习惯后会不快乐的。」
    『怎么说?』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所以对于钱不能买到的东西,比方快乐之类
     的东西,有钱人会更渴望。」
    『快乐本来就难,穷人富人都一样。』
    「话虽如此,但有钱人的不快乐一定比穷人的不快乐更惨。」
    『喔?』
    「穷人不快乐时会觉得也许有钱后就会快乐了,心里还有些安慰。但
     有钱人呢?他们连说这种安慰自己的话的权利都没有,岂不更惨?」


    『那妳为什么还想当有钱人呢?』
    「我不是想当有钱人,只是想过有钱人的日子。」
    『这有差别吗?』
    「人不会飞,便想飞。但人只是想飞,并不是想变成鸟。万一人真的
     变成鸟,反而会不快乐。」
    我没有答腔,陷入沉思。


    她见我许久不说话,便说:「你很难理解我的愿望吗?」
    『勉强可以理解。但妳辛苦许久赚来的钱一下子花光,不心疼吗?』
    「只要飞过,便值得了。」
    『真的值得吗?』
    「鸟一天到晚在飞,一定不会觉得飞行是件快乐的事;但人只要可以
     飞三天,你想想看,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三天呀!」
    她说完后,露出自在的笑,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灿烂的笑容。


    眉头一松,我也笑了起来。算是终于理解,也算是一种祝福。
    我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觉得没有其它话题值得破坏眼前的宁静。
    于是都保持沉默。
    偶尔她轻声哼着曲子,空气中才有些微扰动。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我们才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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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 14: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两个礼拜后,李珊蓝给了我一件蓝色夹克。
    左手袖口上勾了张纸标签,上面印着Vanpano和Made in Italy。
    『妳比我还会骗人。』我指着标签上印着$4680的小贴纸。
    「送佛就要送到西呀。」她眨眨眼睛,透出一丝狡黠。


    再一个月后,台南的天气终于需要夹克。
    我穿起这件蓝夹克,发觉还满好穿的,也满好看,便总是穿着它。
    于是它几乎成了我这个冬天的制服。


    这个冬天李珊蓝除了卖夹克外,也卖裤子、毛衣、皮包等衣物及配件。
    甚至是开运帽子之类的奇怪东西。
    『开运帽子?』
    「电视上那些命理大师不是常说穿戴某些东西可以招来好运吗?」
    她给了我一顶帽子,「这就是可以带来好运的帽子。」
    『妳以为羚羊戴上这顶帽子就不会被狮子抓到吗?』我将帽子戴上。
    「不要就算了。」她一把摘下我头上的帽子。


    我总是载她到车站坐车上台北,她回台南时也会打电话要我去载她。
    除了在中国娃娃当服务生、在台北摆摊、在超市工作外,
    她偶尔会有额外的工作,比方说当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彩绘模特儿。
    这个工作就是出一张脸,让别人在脸上涂涂抹抹示范化妆品效果。
    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她还在一家百货公司扮耶诞老人。
    『妳扮耶诞老人?』我说,『太瘦了吧。』
    「人家要的是俏丽型的耶诞老人。」她说。


    12月24号那天,在研究室明显感觉到所有学生心情的浮动。
    因为晚上便是耶诞夜了。对我这种曾经有伴再回复单身的人而言,
    绝对是痛恨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
    受不了周遭的人不断讨论晚上做什么、去哪过的话题,索性回家。


    刚踏进院子,便看到地上摆了三大篓红玫瑰。
    正感到好奇时,听见李珊蓝说:「你回来正好。」
    『有事吗?』我说,『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红玫瑰?』
    「我要去成大附近卖红玫瑰,帮我吧。」
    『不好吧。成大附近认识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我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说,「晚上就是耶诞夜了,很多男生需要花,
     我们卖花是在做功德耶。」
    『功德?』
    「平常一朵红玫瑰卖十块,现在起码涨三倍以上,但我只卖20。你想
     想看,那些想买花的男生,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


    我还是犹豫不决,她又说:
    「看在我常常从超市拿东西给你的份上,帮我卖花吧。」
    『那些东西都是过期的。』我说。
    「过期的肉不是肉吗?难道过期的猪肉会变成苹果吗?」
    『这……』
    「不帮就算了。」说完她弯下腰抱起一篓红玫瑰。
    那竹篓有半个人高,她抱得有些吃力,我便说:『好吧,我帮妳。』


    她选了校门口做摆摊地点,我暗叫不妙,那确实是最多人出入的地方。
    生意很好,她忙着数花、包装、结帐,我除了帮她数花外,
    右手一直有意无意遮住眼睛,不想让人看清我的轮廓。
    看守校门的警卫走过来,虽然猜想是来赶我们走的,但心下反而庆幸。
    「我要买五朵。」警卫说。
    「好。」她回答。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学长?」
    我闻声转头,是硕士班的学弟,他的表情像是在北极看到了猴子。
    『……』我嘴巴大开,像是上岸的鱼。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就打八折!」她说。
    「太好了,我去叫其它同学来买!」
    学弟拿了花就走。
    我楞了好几秒,才朝他背影喊:『千万不要啊!』


    「放轻松吧。」她说,「卖花有什么好丢脸的?」
    我答不上话,只觉得很不习惯像这样抛头露面。
    吞了一下口水,吶吶地说:『买花的男生真多。』
    「当然啰。」她说,「你以为其它男生都像你一样,在卡片写上玫瑰花
     来混过去吗?女孩需要的是鲜花,会凋谢的花。」
    『喂,别提这件事。』


    「不过你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来省下买花的钱,不愧是选孔雀的人。」
    听她这么说,我倒吓了一跳。
    从选孔雀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人说我像选孔雀的人,她是第一个说的。
    别人都认定我是孔雀,只是不像而已。苇庭就是如此。
    我看着两个空篓子和一个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篓子,说:
    『幸好快卖光了。』


    「还有三篓。」她说。
    『什么?』我失声大叫。
    「生意实在太好了,我紧急再叫了三篓,没想到还有货。很幸运吧。」
    『妳……』


    六篓花卖得差不多时,天色已经灰暗,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我们刚进家门,她说:「你也该买几朵花送我吧。」
    『为什么?』我说。
    「耶诞夜没花的女孩很可怜耶。」
    我看了她一眼,说:『我想睡觉,懒得再去买花了。』
    「不用出去买。」她说,「这里还剩下几朵,一朵卖你十块就好。」
    『妳……』


    「开玩笑的。」她突然笑得很开心,「我才没那么夸张。」
    我松了一口气,便瞪她一眼。
    「剩下这几朵花,你拿去送给喜欢的人吧。」
    她把花包成一束拿给我,我算了算,共17朵。
    「晚上不要太早睡。」她说。
    『嗯?』
    「总之别太早睡,还有节目。」她发动机车,「我先走了。」


    我回到楼上房间,把那17朵红玫瑰往书桌一摆,倒头就睡。
    在外面站了好几个钟头,身心俱疲,我睡得很沉。
    但睡到一半还是被门铃声吵醒,迷迷糊糊下楼打开门看到十几个学生。
    「我们来报佳音!」他们说。
    说完他们唱起歌,我越听眼皮越重,几乎分不清哈利路亚和阿弥陀佛。
    「耶诞夜会有奇迹喔!」唱完后,一个黄头发的外国男生说。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我把「奇迹」听成「鸡鸡」,不禁吓了一跳。


    再回去睡觉,醒来后已经快12点了。
    户外隐约传来耶诞歌声,更显得屋内的安静。
    虽然平安夜以宁静和平安为幸福,但此刻的静谧却让我透不过气。
    坐在床缘发呆了几分钟,决定找个吵闹的地方。
    这种日子的这个时刻,我所知道的可能有声音的地方就只有Yum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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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到Yum,果然如预期般,店内几乎客满,幸好吧台边还有个空位。
    「Merry Christmas。」
    我才刚坐下,右边传来这一句。转头一看,是Martini先生。
    『Merry Christmas。』我也说。
    他今夜照例又打条领带,图样是由一幅画制成。
    这次我认出来了,是毕加索的名画:《阿维侬的少女》。


    小云非常忙碌,将我的咖啡端过来时只说了声耶诞快乐,便又去忙了。
    店内很热闹,洋溢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高声谈笑,或畅快举杯。
    我和Martini先生像怕冷的南极企鹅,当所有企鹅在冰雪中玩乐时,
    只有我们两只企鹅蜷缩在角落里避寒。
    身为南极的企鹅却怕冷,我觉得很可笑,也有点可悲。


    「有空吗?」Martini先生说。
    『嗯?』
    「我想说话。」他说。
    『有空。』我回答。
    「故事很长。」
    『我有一整夜的时间。』


    「念大学时,我有个女朋友。」
    这是Martini先生的开场白。
    然后他说些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以及她的样子。
    他是个话很少的人,但叙述她的时候,却显得琐碎甚至有点啰唆。
    我安静聆听,不曾打断。其实这段叙述的重点只有:
    女孩大他两岁、在一次联谊活动中认识、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
    他爱她,是一头栽进不管死活的那种。


    「一考上研究所,我很兴奋,立刻跑去告诉她。」他喝了一口酒,
    「但她用冷静的口吻说:我还要念两年研究所、当两年兵、出社会后
     至少还要有两年奋斗才能小有经济基础。」
    『她说这些做什么?』我插进第一句话。
    「意思是说:等我们真正能够在一起时,最起码也要等到六年后。」
    『那又如何?』
    「她25岁,六年后已经30多,不再年轻了。」


    「我说我会很努力赚钱的,不念研究所也行。她却一直摇头。」
    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后,说:「然后她说了个心理测验。」
    『什么样的心理测验?』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我吃了一惊,没有答话。


    「你也玩过,对吧?」他看我点了点头,便接着说:「她选牛。」
    『牛?』
    「她希望稳定,生活才会有重量,不会像生活在月球一样。而只有她
     将来的另一半经济条件够、事业有基础,她才会觉得稳定。」
    『这点你做得到啊。』
    「但至少还要六年。不是吗?」
    他捻熄了烟,静静看着面前的空杯子。


    『然后呢?』我问。
    「她说我们先分开,等六年后我事业有成,有缘的话就会再聚。」
    『六年到了吗?』
    「去年就是第六年。」
    『那她呢?』
    「我们约在校门口碰面,在耶诞夜时。」他摇摇头,「但她没来。」
    『她……』我接不下话。既然她没来,想必他也没遇见她。


    「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女孩并不够爱你。」
    小云突然出现,问了一句。我吓了一跳。
    「无所谓,只要我够爱她就行。」Martini先生回答。
    『现在这么忙,妳……』我对小云说。
    「小兰可以应付。」她笑了笑,「听故事比较重要。」
    小云端来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说:「这杯dry Martini,我请客。」
    「谢谢。」他点点头。


    「也许六年之约只是分手的借口。」小云说。
    Martini先生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淡淡地说:「我不愿意这么想。」
    「对不起。」小云似乎不忍心,「我没别的意思。」
    「没关系。」他说,「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她。刚开始的两年,
     也就是我念研究所的时候最难熬,那时我常在墙上写字。」
    听他这么说,我联想到房间墙上的字。


    「当兵那两年,我想了很多。或许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够稳重,所以她
     看不到未来。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很邋遢,牛仔裤如果破洞
     还是照穿不误,而且看电影逛街都穿拖鞋。」
    Martini先生端起那杯dry Martini,喝了一口后,接着说:
    「退伍后,我刻意改变自己,随时打条领带,上班或放假都一样。」
    「其实也用不着如此。」小云说。


    「领带代表男人的事业,唯有合适的领带才能衬托男人的身份地位。」
    『有这种说法吗?』我很好奇。
    「这是她说的。」他回答。
    我看了看小云,小云也看了看我,我们都觉得这种说法不客观。
    「工作后这几年,我升得很快,收入也算高,但还是不习惯打领带。
     西方人的前辈子一定是吊死鬼,所以才保留着勒紧脖子的习惯。」


    说完后,他勉强笑了笑,然后说:
    「真好。她走后,我觉得大部分的我已死去,没想到我还有幽默感。」
    我和小云也笑了笑。
    「我只要无法排解想念她的痛苦,便会来这里。」他叹口气,「她是我
     右边的石头,如果不能再见她一面,我只能在原地等待和想念。」
    『可是她既然已经失约,你何不……』
    他摇摇头,算是打断我。说:「我常幻想她一定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我,
    只要我习惯打领带后,她就知道我已有事业基础,便会出来见我。」


    『你今天打的领带,就很适合你。』我说。
    「是吗?」他低头看了看。
    『而且你以前都会摸摸领带的结和下襬,今天一次也没。』
    「真的吗?」他睁大眼睛。
    小云看了看我,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
    「也许我已经习惯打领带了吧。」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尽。


    「我早该想到,她选择在耶诞夜碰面是有特殊意义的。」
    『什么特殊意义?』我问。
    「耶诞夜会有奇迹。她应该是暗示:我们的重逢,正需要奇迹。」
    我和小云都没接话,生怕说了不恰当的话,对他太残忍。
    「去年和今年的奇迹都没出现,以后大概也不会出现了。其实我心里
     明白跟她在一起是种奢望,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而已。」
    说完后,他便沉默了。


    我们三人沉默了许久,我决定打破沉默,便说: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猜猜看。」他说。
    『你一定选羊。』我说,『只有选羊的人对爱情才会这么执着。』
    「猜错了。」
    「那你选什么?」小云问。
    「我选孔雀。」他说。


    『为什么?』
    我因为太惊讶,突然叫了一声,店内有四个人同时转头朝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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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姓孔。」Martini先生说,「孔雀给我的感觉像是孔家的鸟,
     所以就选牠了。」


    「就这样?」小云说。
    「嗯。」他点点头。
    小云和我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种选孔雀的理由。
    「心理测验如果要测得准,就要只凭第一时间的反应,不能想太多。」
    他淡淡笑了笑。


    店里的客人并没有减少的迹象,看来大家都想玩个通宵。
    小云去帮小兰的忙,在听故事的这段时间,小兰已经忙翻了。
    我突然想起墙上的字,便跟他说我房间的墙上也有字,是黑色的字。
    「以前我住在东宁路的巷子,是栋老房子,有两层楼。」他说。
    我朝他猛点头。
    「那里有院子,院子旁的阶梯通到楼上,房间有个很大的窗。」
    这次我连头都不点了,只是睁大眼睛。


    他看到我的反应后,便说:「改天我回去看看那面墙。可以吗?」
    『随时欢迎。』我说。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谢谢你听我说话,我觉得这些年来我好像
     从没开口似的。」
    『不客气。』我说。
    他走后,我开始觉得店里很吵,坐没多久,也离开了。


    凌晨三点左右回到房间,又重看了一遍墙上的字。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和她之间的事,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朦胧间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一看,是李珊蓝。
    「原来你在睡觉,难怪敲天花板你都没反应。」她的语气有些埋怨,
    「不是叫你别太早睡吗?」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看了看表,大声说:『还能算早吗?』
    「火气别那么大。」她反而笑了笑,「来烤肉吧。」


    院子里已摆了两张小板凳和烤肉架,她又拿出几包肉和一瓶烤肉酱。
    我随手拿起一包肉看看保存期限,叹口气说:『果然又是过期的。』
    「才过期几个钟头而已。」她说。
    又看了看烤肉酱,我失声大叫:『有没有搞错?连烤肉酱也过期!』
    「保存期限是三年,才过期三天而已,值得大惊小怪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没有过期的木炭。」她说。
    『木炭哪会过期。』我说,『没木炭怎么烤肉?』
    「去买呀!」
    『现在要到哪买?』
    「我工作的那家超市是24小时营业,可以买。」
    『妳不会顺便买回来吗?』
    「买木炭不用钱吗?」
    我睁大了眼睛看她。


    「别这样看我。」她耸耸肩,「我已经贡献肉和烤肉酱了。」
    『妳的意思是?』
    「木炭当然要你去买。」
    『好。』我发动机车,『算妳狠。』
    我骑到超市买了一袋木炭,只花了几十块钱。


    『才几十块。』一踏进院子,我举起那袋木炭,『妳却舍不得买。』
    「正因为便宜,才会觉得让你买也无所谓。」她说。
    『如果很贵呢?』
    「那就更应该让你买了。」她笑了起来。
    『妳……』
    「快烤吧。」她说,「越拖肉便过期越久,吃进肚子就越危险。」


    我捡了几块石头围成方形,放进木炭后点了火,摆上烤肉架。
    『这个耶诞夜妳怎么过?』我放了几片肉,开始烤。
    「工作呀。」她回答,「上半夜超市,下半夜中国娃娃。」
    『没去玩吗?』我问。
    「现在就在玩呀。」她笑了笑,「只要天没亮,就还算是耶诞夜。」
    我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一个半钟头。


    「你呢?」她问,「你怎么过?」
    我想了一下,便把在Yum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在彼此各吃了三片烤肉后,我才讲完。
    『所以今年耶诞夜的节目是听故事。』我说。
    她没说话,拿竹筷轻轻拨弄炭火,陷入沉思。


    「那女孩大概早就忘了六年之约了。」过了一会,她说。
    『我猜也是。』我说,『他痴痴等待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可怜。』
    「不。」她摇摇头,「女孩应该是爱他的,只是她觉得有些东西比爱情
     更重要而已。」
    『她太现实了吧。』我说。


    「现实?」她的语气显得不以为然,「为了爱情而放弃更好的生活,与
     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放弃爱情,谁比较高尚呢?」
    我楞了一楞,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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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种人的区别只在于重视的东西不一样而已,并没有孰优孰劣。
     但因爱情通常被人们神圣化,所以选择爱情的人也被神圣化。」
    她将三片烤好的肉两片夹进我盘子,一片夹给自己。接着说:
    「平心而论,在那个心理测验的五种动物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难道只因选羊的人选择爱情,我们便认为选羊的人情操最高贵?」


    我想她说得没错,也许只是选择的不同而已。
    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人会被歌颂;
    但为了一切牺牲爱情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会被指责吧。


    我们结束这话题,转而闲聊。当肉片都烤完后,炭火正红。
    「你买太多木炭了。」她说。
    『是肉太少了。』我说。
    「不要顶嘴。」
    『是。』
    她笑了笑,看了看天色后,说:「天快亮了。」


    「好。」她站起身,「耶诞夜结束了。」
    『等等。』
    我跑到楼上房间,把桌上的17朵红玫瑰拿给她,说:『耶诞快乐。』
    「为什么送我花?」
    『妳说过的,耶诞夜没花的女孩很可怜。』


    她低头数了数花朵,再抬头说:「我知道你前女友为什么不要你了。」
    『喂。』我瞪了她一眼。
    「这里总共有17朵,你知道17朵玫瑰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在玫瑰花语中,17朵的意思是:好聚好散。」
    『啊?』我张大嘴巴。


    「这样好了,我拿10朵,你拿7朵。」说完后,她将7朵玫瑰给我,
    「10朵的意思是:完美的你,7朵则是:祝你幸运。我完美、你幸运,
     可谓皆大欢喜。」
    『我要完美。』
    「别傻了。」她笑了笑,说:「耶诞快乐。」
    我们将院子简单清理完毕后,天已微微亮了。


    隔天进研究室,所有人都在讨论昨晚耶诞夜怎么过的心得。
    当别人问我耶诞夜怎么过时,我都是回答:
    『烤肉啊。』


    一个礼拜后,Martini先生突然造访。
    我让他进房间后,便独自一人下楼,在院子等待。
    过了约半小时,他才下楼。
    他的表情极为轻松,脸部肌肉线条不再僵硬,开始有圆滑的曲线。
    「谢谢你。」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刚刚又在墙上留言。」他说。
    『你写什么?』话刚出口便觉得冒失,赶紧说:『抱歉。』
    「没关系。」他笑了笑,「反正你也会看,不是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开始往左边走了。」他说,「这是我最后的留言。」


    我们同时沉默,我瞥见他仍然打了条领带。
    领带的图样是我上次看过的,毕加索的名画:《阿维侬的少女》。
    他突然把领带摘下,说:「送给你。」
    『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我说。
    「这确实有些贵,但并不重。」他笑了笑,「就当作纪念品吧。」
    我只好说声谢谢,然后收下。


    「我已经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他说,「你呢?」
    我楞了楞,李珊蓝正好开门进来。
    她看到我和他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惊讶。
    我赶紧跟她介绍:『这是我跟妳提过的Martini先生……』。
    「Martini?」他笑了笑,「很有趣的称呼,不过我姓孔不姓马。」
    『她是……』我指着李珊蓝,想了一会说:『另一个选孔雀的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三只孔雀共聚一堂。」他说,「希望将来有天我们
     都能开屏。」
    「我是雌孔雀,无法开屏。」她说。
    我们三只很有默契的同时笑了笑。


    我想Martini先生以前一定是个开朗的人,只不过这些年的等待,
    将他脸部的线条压得又硬又直。
    如今他已爬上右边的石头,又重拾从前的开朗。
    以这个角度而言,现在的他,正在开屏。
    「我走了。」Martini先生挥挥手,意味深长地说:「再见。」


    从此我不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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