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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oon2M

《湿情》同性恋是上帝的错??网络最受欢迎的长篇同性言情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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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30

走出“课余时间”,我和小满来到了校园南边的菜田里。放眼望去,视野里空无一人。强烈的亚热带阳光下,植物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搀杂着农家肥淡淡的异味儿。巨大的寂静之中,脚踩在田埂上的声音如同天籁。
穿过菜田,面前是一片坡地,坡地上是茂密的小松树林。我们爬上坡地,对面竟是一条小河,河床上长满了蔓草,开着紫色的花。似乎没人发现这片净土,我在校园生活多年,也没来过。也许是菜田里的粪味儿阻挡了人们的脚步。
我们并排在松林里坐下了。小满拣起一只长满小嘴的干松果,低头玩弄着。她看着干松果,我看着她,两个人都沉浸在无可名状的感伤里。过了一会儿,她甩了一下马尾辫,双眼迷离地望着我。
“你不是要看看我的伤吗?现在看吧!”说着,她丢下松果,把衣袖捋了上去,衣襟也撩了上去——双臂、背部伤痕累累,好在都已经结了痂。
“你爸凭什么这么体罚你?”我的一下子心抽紧了。
“不要怪他,”她平和地说,“在知道我喜欢女人之前,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他打你,你就能改了?”
“能改……”
“改成喜欢男人?”
“改成木头。”
“你在说什么!”她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疼了我。
“你把我扔了,我不当木头,除非去死了!”
“别这么说,爱是需要缘分的……”我知道,我这句话实在太苍白。
“我办好了休学手续,休学一年。”
“为什么!”我惊呆了。
“我爸妈要我在这一年里学会喜欢男人,他们认为这比学业更重要。”
“你没意见?”
“我要是有意见,他们就把我关在家里,等男人把我娶走……”
“别说了,别再说了——”我的头痛得要裂开,赶忙抱住。
对小满无尽的愧疚,又一次压倒了我。小河鳞鳞的波光,唤醒了早已死寂的记忆。前年秋季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认识了小满。当时我刚取得心理学硕士学位,开了个心理咨询所。刚开业时,生意冷清,我的压力很大,常在午后去校园放松。那个午后,我遇到一个在网球场练球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网球衣裙,马尾辫束到头顶,身姿矫健,青春逼人——她,就是当年的小满。
我们并没有立即搭话,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没有搭话。之后,每到那个时间,两个人必定同时出现,似乎是专门去等待对方了。后来,非常自然地,我先和她搭了话,得知她刚入学不久,是校网球队队员,和男朋友闹了矛盾,正在冷战。她天天一个人来球场练球,是为了发泄。
初次交谈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向我数落她男朋友一顿,我好言安慰她几句。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打那之后,她常在课余找我聊天,并无师自通地认出我是les。这使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认定她骨子里有les潜质。她对我也很好奇,很想试试做les的滋味。
很快,在一个夜里,我把她从学生宿舍领到了家里。我脱了她的衣服,她像是在故意显示勇气,一点儿也没怯场。我吻了她,她闭着眼睛,挺享受的。等我的手指进入她的身体,她竟变得意醉神迷。骨子里不是les,不可能有这么自然的反应……
之后,她再也没回到她男朋友身边,也极少在学生宿舍过夜。她像是着了魔,夜夜和我的手指纠缠,好几次我的手指累得几乎抽筋。她说我的手指是“圣物”,男人的阳具是“污物”。这不奇怪,除了双性恋者,有同性性取向的人,一旦做了爱,就很难摆脱了。也许这就是同性爱的诡秘、蚀骨之所在吧。
“给你爸妈一个安慰,慢慢习惯男人吧……”我除了这么说,已无能为力。
“他们给我找了个男人,就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叫戴阳。”
“他好吗?”
“他爱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着看吧。日子总得一天天过。”
接下来,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泪水,嘴角瑟瑟抖动。泪越积越多,她使劲张大眼睛,泪水就颤巍巍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了,你?”我担心地问。
“我知道咱俩不行了。可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你误会!”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是个坏人!”
“我从没觉得你坏!”
“录像带上的荒唐事,纯粹是为了报复你……”
“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
“我可以和男人结婚,绝对不能再和男人做爱了啊!”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翎,我已经为你着魔了,一想起你,我就……”她猛地抓紧了我的手。
“不要再把事情扯回原处了!”我挣开她,明显感到了她的颤抖。
“Dear,我们来个约定好吗?我和男人结婚,还和你保持关系……”
“不!绝对不能!那样会伤害到更多人!”
“答应我,让我活下去吧,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她哀求着,泪流满面。
“别任性了,心死了就好了!”我的眼眶也发热了。
“你摸摸我有多热……”她又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同时,一种难言的恐惧包围了我,我不能再把事情弄糟,不能再次拉她下水,重蹈覆辙。我死命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儿留恋了?”她像是绝望了。
“没有!”我狠狠心,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呆滞在我脸上,大概有十几秒。之后,她站起身,神情恍惚地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她的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起来异常刺耳。我呆坐着,望着她渐渐走远。她似乎不是在自主地走路,而是被一种可怕的外力吸了去,吸入世界的另一极,吸入一个黑黢黢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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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31

这个周末,一下班,田宇就堵在了门口,送给我一篮还带着新鲜叶子的“妃子笑”。这种荔枝,表皮颜色是暗玫瑰红,肉又白又嫩,我特别喜欢吃。“一颗荔枝三把火”,吃得脸上冒出了小痘痘,我也不管不顾。
篮子里还有一张招待票,他邀我晚上去欣赏他们乐队在一家歌厅的演出。
上次的不愉快之后,他只和我通过几次电话,谈的是泛泛的话题。两个人都不再好意思面对,他虽然就住在咨询所对面,由于生活规律恰恰相反,又没约过,碰上一面并不容易。叫我去看他们乐队的演出,这可是件新鲜事儿。他跑场子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邀我。
他站在门口,并不进来,精神看起来不错,衣着也相当明艳。上身是一件猩红色贴身无袖T恤,下身是靛蓝色宽脚牛仔裤。染成暗红色的头发长到了腰间,就那么自然地披垂着。
“穿得这么性感,想什么坏主意?”我奚落他说。
“想勾引你。”他也笑了。
“说出这话,就说明你不想勾引我。”
“什么性感?上衣还是裤子?你说。”他转移了话题。
“猩红色呀。连我都不敢穿。”
“当然,我是个妖媚的男人,你是个端庄的女人。”
“应该说,你是个妖媚的女人,我是个端庄的男人。”
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把长发朝脑后一摆,左耳的一只白金耳环露了出来,耳环上有个极女性化的钻坠。我又一次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万种风情。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这种风情。
“恋爱了?”我觉得他身上有股山雨欲来的气势。
他但笑不语。
“男人还是女人?”我这话问得有点儿愚蠢。
“晚上记得去看演出啊……”他逃避着。
“我现在想知道。”
“这么关心我啊?是义务还是责任?”
“告诉我!”
“咱俩已经没关系了呀!”他说着,转身穿过窄小的柏油路,朝“才俊公寓”快步走去。
我呆呆地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篮荔枝。望着他的背影,渐渐地,我头脑里浮上一层缥缈的失落,目光也随之失去了焦点。他的背影变成了孱杂在一起游动的三块颜色,上面是飘动的暗红色,中间是猩红长方块,下面是两个靛蓝色的圆柱体……我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我的希望就是这么具体,这么单纯。大学四年,我们每次分别,他总是一步三回头——那是他的习惯。他优柔寡断,历来依赖于我。可是,这次,他没回头,直到走进“才俊公寓”,也没有。
怀着对田宇的猜测,而不是对演出本身的兴趣,我晚饭后准时来到了歌厅。这家歌厅所处地段并不繁华,但气氛非同一般,消费的人多是所谓上流阶层。每夜都有不同的乐队和歌手演出,却没有噪音和喧哗,更像是一个情调酒吧。
黄金时间,田宇的乐队开始表演,他们的风格是怀旧和感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身材高大、气质不凡的乐队主唱——大概是新近加盟的,以前并没见过他,更没听田宇提起过。他的嗓音粗犷不羁,既高雅又耐听。衣着打扮也很入时,上身是一件黑色背心,下身是缀着金属装饰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战靴。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色,皮肤也不很光滑,但浑身的肌肉却散发着势不可挡的男人魅力。
他唱《教我如何不想你》、《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襟裳岬》、《光阴的故事》……当他唱起《FeeLings》时,我着实被感动了。他全身心投入,表达得简直超位。
据说他这样的男人在Gay群里很吃香。此刻,我觉得这一点儿也不难理解。假如他是个异性恋者,也一定倍受女人青睐……想到这里,我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就先入为主地将他归类于Gay了?
我开始用心地观察他,很快就明白了原由——是他和田宇火一样纠缠的目光诱导了我!他看起来在投入地唱歌,田宇看起来在投入地弹电子琴,但四束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纠缠着,千丝万缕,难舍难分。我立即断定,他们的关系绝对不寻常。之后,我再也听不进去他们的弹唱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田宇是“升华”了?还是“堕落”了?我该为他祝福?还是为他绝望?像不了解异性恋一样,我同样不能设身处地去理解Gay的恋情。或许所有的爱情都是相似的?只存在于两个个体之间,神秘而不可知?快乐、痛苦、销魂、枯燥只属于当事人,别人根本无法理解和体味?看来,田宇叫我来看演出,目的是非常明确的。他要让我知道他恋爱了,让我看看他的恋人怎么样。
两个小时的演唱结束了,田宇从后台走下来,坐在我身边。他要了一杯冰啤酒,狠狠地喝了几口。
“累了吧?”我给他递上一片纸巾擦汗。
他接过纸巾,轻轻揩了揩脸。他化了妆,不敢用力擦。因为流汗,妆显得有些残败,但紫色唇线勾勒出的唇形依然迷人。盯着这张脸看久了,渐渐觉得他不像真人,眉眼间透出的是戏子才有的凄艳和悲凉。
“我脸上写着字吗?这么看!”他笑道。
“是写着字。”
“什么字?”
“恋爱。”
他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你,不要陪他?”我问。
“他……有点事先回去了。”他的口齿似乎一下子不灵便了。
“现在,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你们的爱情,是吗?”
“我的全世界就是你。”
确实,除了我,在这个城市,他几乎没有深交的朋友。也许他是幸运的,他的性取向的质变实现了软着陆,找到了一个有爱的男人。许多同性爱者的“入道”是尴尬的,甚至是悲惨的。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找到了一把永久的保护伞。
“迈出这一步,难吗?”我问。
“肉体上比较难。”他说,“我们相爱有段时间了,可前几天才第一次做……”
“他也是初次?”
“不,他在本城Gay圈里,是个知名人物。”
“这种人一般也是大众情人,换句话说,就是游戏高手。”我有些抵触。
“关键是我爱他!”
“他爱你吗?”
“我爱他!”他固执地说。
“防着他点!”
“他从没过分要求我什么。”
“小心他把你弄得遍体鳞伤!”
“为他受伤,是我的福,我心甘情愿。”
“真没想到,你这人还这么痴情!”
“你早该知道我很痴情。”他说,“不然不可能和你粘乎那么久。”
“还在怨恨我吗?”我的锋芒被软化了。
“算是注定吧,一切都是注定的。”他的声音凄凉起来,“不跟他好,就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我吗?”
“那,只有先祝你幸福了!”我端起酒杯。
“谢谢!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他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爽朗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却像刀子一样在我心头划过,锋利而冰凉,带给我一阵久久不能舒缓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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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32

接下来的日子,一种可怕的空虚侵占了我,仿佛丢失了一部分曾经属于我的财富。我和田宇默默守护着的危如累卵的平衡,又被骤然打破了,需要重新建立。没人能够理解,这对我来说该有多难。
夏季的亚热带,充足的阳光和雨水时时都在较劲儿。早上,阳光总是占上风,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但到了午后,大雨就会以锐不可当之势倾泻下来。这种季节,让人感到心情很不稳定,平衡似乎随时都会被打破。
这个午后,没有预约客人,我打开手提电脑,上网查些资料。
晴朗的天空很快阴云密布,天空被压得很低,低得使人喘不过气来,眼看倾盆大雨就要来了。我站起身,靠在窗前。湖水就在不远处,在阴云之下,不再是波光鳞鳞,而是呈暗绿色,微微荡漾着。
突然,一男一女闯进了我的视野。那女的,竟是小满!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人安排?如果我晚几分钟站在这里,就会错过这次机会。
小满穿了一件漂亮的灰粉红色连衣裙,没有袖子,看起来伤已经完全好了。两条细长的胳膊懒洋洋地甩着,显得漫不经心。她半垂着头,没有扎马尾辫,长发披垂到肩上,看样子,连习惯都改变了。
她身边的男人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袋——小满休学了,他们大概是把宿舍的行李收拾了搬回去。男人的目光一直粘在小满身上,扯不开拉不断,显然对小满十分用心。他,很可能就是小满她爸妈给她物色的、美国留学回来的戴阳。
我抓紧时机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年龄三十左右,扁圆脸,五官平庸,戴副眼镜,腼腆而富于书卷气。他个头中等,身材稍胖,穿着蓝白格子短袖衬衫,土黄色休闲裤。并没有留学生通常的清高或浮躁,和校园里的研究生几乎没有区别。
比较奇特的是他的神情,无语三分笑,使我想起了“桃花依旧笑春风”这句诗——他确实是交着大大的桃花运的。从长相来看,用一句世俗的话说,小满配他实在是亏大了。不过这种男人有福相,脾气好,疼老婆。他提着两个大行李袋,累得面色酱红,也不要小满搭把手……
对一个男人,我怎么婆婆妈妈地想了这么多!我甩了甩头,试图将他驱出头脑。但是不能,他的形象就这么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也许,根本原因是他从我这里接手了小满。
小满又回到男人身边了。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吗?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的心竟如此酸楚?这就是所谓人的复杂、心的易感吗?好在小满对他没什么感觉,我这才感到一些安慰。我根本没有超脱,还是狭隘的、小心眼儿的。
他们走到一条坡路上,很快就要转到我视野之外的棕榈林去了。可就在这时,小满猛地转过身来,虽然离我相当远,我却真切地感觉到了她利箭一样的目光。那男人也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小满,又循着她的目光,找到了窗子里的我。我本应该赶紧退后,拉上窗帘,可一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雨是如此善解人意,就在这么个瞬间汹涌而来。只几秒钟,天地间就变得白茫茫一片。雨帘朝窗内猛扑过来,狂风掀得窗帘疯狂舞动。
“冯翎,快关窗啊!雨都打到外间了!”蓝玉在外面喊。
我根本不能有所反应。
也许是受了大雨的感染,小满竟朝我猛跑过来。我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心里也汹涌着一场狂风暴雨。我希望小满能冲到我面前,注视,哭诉,或者抓住我的衣领谩骂殴打。我几乎失去了常态,这都是大雨惹的祸。
“冯翎,关窗啊!”蓝玉又喊。
听着蓝玉的第二次催促,我机械地关上了半扇窗。
小满突然停下了脚步。也许因为我已经关了半扇窗?或许是因为那男人正在大声喊她?
男人跑到了小满面前,和她说话,风雨把他的声音搅得支离破碎,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很快,小满和他一起走了。转弯之处,男人还回过头,朝我看了一眼。我依旧呆在窗前,已被扑进来的雨淋成了落汤鸡。
“喂,你怎么了?”蓝玉终于冲了进来,把我拉开,关紧了另一扇窗。
她狐疑地看着我,又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只可惜,刚才的场面已不复存在,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雨看入迷了?”蓝玉笑问。她是个聪明人,对我的探究绝不会到此为止。
“从阴云密布到山雨欲来,再到大雨倾盆,真是一部完美的乐章啊。”我顺水推舟地说。
“想不到你还有风月情怀。”
“当然,我还会多愁善感呢。”我苦笑道。
“赶快回去换换衣服吧。”她说着,忽然凑上来,帮我挤衣襟上的水。
她的头半垂着,就在我胸前,头发里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就是这股味道,使我心里“格登”一下,第一次害怕起与她过分接近了。
“不用忙了,我马上回去换衣服。”我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得有些不礼貌。
她比我要镇静得多,冲我明朗地笑了笑。然后,从抽屉里拿了把伞,遮在我头顶,等我打开车门、钻进车子。
车子开出几米远时,我转过头。她还站在雨里,举着伞,朝我呆呆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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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33

6月中旬的一个周日,我被一个奇怪的春梦惊醒了,睁开眼睛,已是日上三竿。
空调开到了18度,我还是被这个梦撩拨得浑身躁热。我和梦中的女孩,都赤身裸体,蛇一样缠绕得难分难解。我轻轻抚摸她的下体,她深深地喘息着,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梦中的性事总是比现实中的淋漓尽致。遗憾的是,在梦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夜太黑,情太切,她的脸被覆盖着……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空调,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站在窗前,回想着刚刚中断的梦,我不由得想起了桑子。一想起她,我的右眼就突突跳个不住。她有什么灾祸了吗?是谁给我托了这个梦?
我赶紧打开手机,等了一会儿,昨夜收到的短信息中,并没有她的。我又走向电脑,打开来,竟有她的一封信!是前几天写的。

翎:
对不起,我和小安哥没能让你的努力产生功效。
那夜,你走之后,别说迈出那一步,我们连同眠一室的勇气也没有了。他把铺盖搬到了楼下,一直睡在沙发上。
你一定想不到吧,就在几天前,九子哥和他的恋人双双喝了毒药,用半条床单绑在一起跳了海。他的恋人名叫媛媛,是他的表妹,已经相爱八年。被人从海里捞起来后,媛媛死了,九子哥命大,活了过来。媛媛的爸妈一直激烈反对他们相爱,什么办法都用过。媛媛是个刚烈女孩,九子哥又容易冲动,两个人早发过誓了:生不同衾,死定同穴!
出事那天是媛媛的生日。媛媛向爸妈提出和九子哥一起过,遭到了粗暴拒绝。媛媛偷跑时,被她爸发现了,挨了一顿痛打。半夜时候,她用床单做成绳子,跳窗户逃到了九子哥那里。
九子哥后来说,是媛媛身上缠着的半条床单,给了他们殉情的灵感。他们已被围困了八年,已经彻底疲惫了、绝望了……
媛媛的爸妈悲痛欲绝,一怒之下把九子哥告上了法庭,九子哥竟对他的“死亡计划”供认不讳。因此,他目前的处境非常糟糕。刚听到消息时,小安哥非常痛恨九子哥的作为,说九子哥罪不可赦。可是,冷静之后,他还是决定和黄羽哥一起,拼尽全力挽救九子哥的生命。他说他不想看见更多的死亡,他想让活着的人活下去。他还说,如果九子哥真的被判了死刑,媛媛的爸妈——九子哥的姑妈姑父,也一定会痛悔不已的。
翎,和你说了这么多关于九子哥的事,是因为我渐渐发现,小安哥已经被这个案子拉进了一个怪圈。他整天幻觉重重,一会儿兴奋得喋喋不休,一会儿又沮丧得一言不发。以前,他从不会这样。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几次劝他放弃这个案子,叫黄羽哥一个人做,可他根本不听。这些天,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不祥之兆。
这些天,我得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的沙发上也发现了一瓶安眠药,才知道小安哥也在偷偷吃。
对不起,每次写信,都是给你添麻烦的。我本想写点愉快的事,可手指一动键盘,敲出来的字就变成灰色的了。
等等看吧,案子很快就开始审理了。如果赢了,小安哥可能会变得好一点儿吧。
我又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孤独,没有人能化解,只要活着,就必须承受。
——桑子

这封信,使我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很多。也许,桑子和穆安的问题,我根本解决不了,我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啊。或许,世界上有很多问题,根本不存在解决的可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滑向绝望。
我闭上眼睛,回想诗人九子的模样。可是,除了苍白和神经质,他已完全模糊。我陷入一种怪异的情绪之中。世事是如此地蹊跷,爱情的花样,竟能达到如此的极致。诗人、酒精、毒药、床单、跳海、表兄妹、同性爱……混乱的词汇在我头脑里翻腾,几乎将其涨破了。
我关闭电脑,来到阳台上。耀眼的晴空只有两种颜色,蓝和白。我想象着桑子此刻的模样,她苍白的脸上一定又加了一层憔悴、一层灰败吧,像一朵孱弱的花又受了霜打。
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一切,出去散散心,顺便在外面吃个午餐。
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是桑子吧,除了她,周末几乎没人跟我联系。我跑到卧室,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
“冯老师吗?……我是穆安……”他的声音很动荡。
我非常惊诧,怎么会是他?
“对不起,是冯翎吗?”他理智了些。
“是的,我是冯翎。”我忙说。
“对不起,打搅你了……”
“桑子出什么事了吗?”我猛地警觉起来。
“我刚给她打了电话,没事,别担心她。是我自己有事要麻烦你。”
“我可以帮你什么?尽管说。”我稍微放下心来。
“我们面谈吧。”
“好吧……”
“我两天没回家了,现在还在外面……刚送走九子。”他的声音像是能挤出泪水来。
“什么?”我没听懂他这句话。
“见面再谈吧。你看去哪里合适?”他问。
我想了想,还是咨询所比较安静,就把地址告诉了他。
我匆忙喝了一杯冰牛奶,换上出门的衣服,浅蓝色短袖衫配靛蓝色长裤,脚上是白色平底皮鞋。收拾完毕,我立即开车赶到了咨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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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34

大约等了十分钟,穆安就开着一辆黑色日本轿车来了。他的豪华车,使我那辆玩具般的国产车显得很寒酸。
我忙出来迎接。
可是,他从车里走出来,我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他关了车门,手上提着钥匙,对我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我是不是形同鬼魅?”
是的,“形同鬼魅”一点也不过分。他憔悴得变了形,连鬓胡子乱乱的,可能几天没刮了。两颊深陷,眼圈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老了有十岁。
“请进来吧……今天咨询所休息。”我定了定神,微笑着和他握手。
他随我走了进来。
进了内间,他环视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湖面上。从窗口看去,绿树成荫,波光荡漾。室外不时吹来一阵微风,倒也凉爽。
“这里很有品位。”他说着,坐在沙发上。
“凑和啦。”我拿出纸杯,泡上茶。
他抽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并帮我点着。
“你说刚送走九子,事情解决了吗?他要去哪里?”我问。
“……去天堂吧,或者地狱。”他使劲抽了一口烟,艰难地说。
听了他的话,我惊得震了一下,烟灰掉在手上,烫疼了我,赶紧扔进了烟灰缸。
“你在说什么?”我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
“你知道九子的事了?”他有些疑惑。
“是的,桑子在电子信件里告诉了我。”
“她常给你写信吗?”他警觉起来。
“不常。”
他这才放松了,陷入沉思,默默地抽烟。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肌肉轻微地痉挛了几下。
“事发之后,九子一直作为嫌疑人被关押。由于看守人员的麻痹,前天晚上,让他得机会撞墙死了。”好半天,他才说道。
听着从他口中迸出的一字一句,我直觉得掉进了冰窟。
“九子的家人和我们几个朋友去收尸时,只见他面容扭曲,简直,惨不忍睹……今晨就草草举行了告别仪式。”
“听桑子说,你一直在努力救他一命……”我也变得哽咽了。
“是他自己不争气,撞墙死了啊!他一直答应我不死的……”他说着,扔掉烟头,双手抱住头,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因为压抑哭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抖动,这比大放悲声更让人揪心。咨询所的空间显得狭小起来,似乎装不下他愈来愈膨胀的悲伤。我也变得束手无策,恨不得和他一起大哭一场,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应该非常冷静的心理医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接过我递上来的一片纸巾,把脸抹干净。
“对不起,我竟没有可以对着哭的人!除了你。”他说。
“谢谢你的信任。桑子知道这事了吗?”
“还不知道,我回去再告诉她。”
“她会不会受刺激?”
“当然会,但不会有我受的刺激大。惟有九子,是我的知音。”他说,“九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和他表妹媛媛也是两小无猜。他爱上媛媛,很自然,就像我爱上桑子一样。因为命运相似,我们四个人一直互相鼓劲。但他们不像我们,他们的亲人都在身边,一直阻挠他们,说他们[被过滤]。媛媛是个刚烈性子,几次求九子带她远走高飞,可九子是个没用的书生,又不想伤害双方的长辈。这么一来,他们和长辈的积怨就越来越深。我早就想过,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不可能会有好结果,可没想到惨剧竟来得这么快……”
“这么一来,你更应该带好桑子,给她真正的幸福!”我被震动了。
“九子,太会捉弄人了……”他说着又哽住了。
“九子和媛媛死了,你和桑子更需要相互鼓励!”
“九子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不能这样,你还得负责桑子。”
“是的,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桑子……”
不知怎么,我听了他这句话,泪竟一下子滚了出来。我看清了可悲的未来,仿佛看到了绝望的穆安和桑子。一瞬间,我陷入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沮丧之中,竟也有了活不下去的念头。
“你们一定要身心结合,不然连相处都很难,我代桑子求你了!”我失态地哭了起来。
“也许,上天也想收走我和桑子吧?上天不是已经变着法儿把我们的亲人都收走了吗?我们前世犯了什么罪啊,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啊……”
他最后的这番话,就像魔鬼的咒语,在我脑子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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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35

这个周一晚上,我来到心理学系的一间大阶梯教室里,听一场《荣格及其心理学理论》讲座。演讲者是个美国心理学家。由于翻译的专业英语不过关,心理学系的师生都听得一头雾水,更别说外系的学生了。中途有不少人悄悄退场,为了礼貌,我硬着头皮坐在教室里,心却飞到了别处。
台上这个心理学家,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他巡回世界,在学术殿堂里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可这个世界上,却一刻也没断过因心理问题死去的人,心灵的痛苦,也许任何外力都无法驾驭吧。心灵的痛苦也是学术的最后杀手,这是学术的悲哀。此刻,穆安痛苦的影子在我心头徘徊不去。对于一个做心理工作的人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困境而无能为力。
回到家中,我打开电脑。我很想给桑子写一封信,哪怕只有几个字。我想把桑子当成独立的、令我倾慕的女子,而不是穆安、不是任何男人的一部分。这看起来有点自欺欺人,可我除了这么做,又能怎样呢?

桑子:
记住,无论你失去了谁,都不会失去我。我永远在注视着你,关怀着你!
——你的冯翎

写完这几句话,我的喉头哽住了。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桑子苍白的眼神在我面前流转,单薄的身体朝我飘过来,飘过来,飘进我怀里。我试图揽住她,但她只是一缕抓不着留不住的空气……
我双手捂住脸,平静了一会儿,才关闭电脑,来到窗前。深夜的天幕上星子在闪烁,如此热闹。星星永远是惬意的,而星星对应着的地球上的亿万心灵,却在遭受着各种各样的劫难啊。
第二天早上,挺凉爽的,凌晨的一场暴雨刚刚停止,路上有一层被风雨打掉的树叶。我按时来到了咨询所,蓝玉已把门口清理干净了,正在整理预约客人的资料。
“来得挺早,辛苦了!”我冲她笑了笑。
“早!”她放下手里的活,“嘉峰刚打电话来,说要把这周剩下的四天包了。”
“什么意思?”
“说有要事,想占用你几天时间。”
“我不是坐台小姐,是心理医生!”我没好气地说。
“他可能是真有事……”她解释着,真是一副好脾气。
“好,我现在给他个电话。”我忽然对她有了些歉意,便笑了笑。
还没等我拨完号,嘉南的车就出现在门口。他穿了一条灰白色长裤,浅绿色短袖T恤,衬得脸色有些青苍。只见他神情暗淡,头发没打理,整个人像昨夜的城市一样,刚遭受了一场狂风暴雨。
“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我这是咨询所!”我和他握手,不卑不亢地说。
“那,就把今天上午给我吧?”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当然会付费。”
“你没有预约。”
“我有要事。”
“什么事情?最后期限?”
“有,后天。后天我的离婚案开庭。”他说着,微微低了低头。
他的话使我感到胸口猛痛一下。这场离婚官司来得太突然了——太多坏消息都来得太快了!可是,现在确实没时间了解情况,眼看客人预约的时间就要到了。
“午饭时候在‘课余时间’等我吧,到时候再详谈。”我答应了。
接下来,是给一位男中学生做心理咨询,我的精力一直无法集中。虽然没出什么破绽,效果却不太满意。我决定免去他下次咨询的费用。
一下班,我就来到了“课余时间”,嘉峰坐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抽烟。服务生拿来了菜谱,他叫我点。我简单地点了烤鸭、鱼仔煲和冬瓜排骨汤。他又加了一瓶红酒。
菜陆续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
“李妍是原告。”他说。
“是你不同意协议离婚?”
“是她贪得无厌!前年我做成一笔大生意,赚了不少,就偷偷拿出二十万存在我那瘫痪多年的老母名下,留着养老——竟被李妍拿到了证据,说是婚后财产,要分一半。”
“不管输赢,都不要太和女人计较,毕竟夫妻一场。”
“分到的钱她自己花,多少我都不心疼。我是怕她把我辛苦挣来的钱送给小白脸!”
“这就是你放不开了,总不能要她一辈子不找男人吧?”
“我是担心她上当!哪个小白脸会死心踏地陪着个半老徐娘过一辈子?”
“我看,你还在留恋她吧?”
“唉……毕竟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有个儿子。”他的神情更暗淡了。
“儿子归谁?”
“归我,她只要钱!”他说,“说实在的,也真是过不下去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给嘉峰打了一支强心针。他猛地抬起头,放光的眼睛使我有点儿发怵。接着,他热切地把手伸过来,我果断地避开了。
“是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激动地说,“冯翎,和你在一起……”
“不!我们只能做朋友!”我立即打断他。
“你有意让我绝望?”
“对!但原因不是你不好,请相信。”
他是个知趣的人,付了帐之后,脸上的失望和尴尬还没褪净。
“后天上午可以去旁听我的离婚案吗?”在餐厅门口分手时,他礼貌地向我伸出了手。
“当然,我会安排的!”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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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36

周四这天,是嘉峰的离婚案开庭的日子。
一早起来,阳光不似每天那么强劲,却特别闷热。我已把今天预约客人的时间调整了,蓝玉守在所里。我要和嘉峰在咨询所会合,再一起去法院。
刚刚洗漱完毕,天空就开始变暗,风大了,凉快了许多。接着,天色迅速暗下来,沉重的铅灰色里像是能挤出水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窗帘洒泼一样不停地扑打着。
我赶紧关好门窗,下了楼。刚到咨询所,雨就瓢泼般地下了起来。
嘉峰倒是准时开车来了,却带着他五岁的儿子。嘉峰看见我时,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蓝玉打着伞,亲切地笑着,把刚下车的孩子抱进屋里。
“你叫什么名字?小弟弟?”她笑问。
“我叫小白。”孩子大方地笑着说,一点儿也不怯生。
“唉,保姆知道我们要离婚,几天前就要了工钱走了。今天孩子有点感冒,送幼儿园不放心,干脆带着算了……”嘉峰说。
“带着个孩子去开庭不方便,不如让我带他一上午吧!”蓝玉热情地说。
嘉峰有些惊讶,还没等说话,蓝玉已经开始让孩子看网上动画片了。
“小白,跟蓝玉阿姨玩好吗?”嘉峰似乎有些不放心。
小白已被动画片吸引得没工夫搭理爸爸了。我和嘉峰相视一笑。
对于蓝玉和小白的一见如故,我有种莫名其妙的震动。这情景,无法言说,却像石子掉进了淤泥,深深地嵌在了心里。
我们提前到庭,没想到李妍更早。她和传说中的“小白脸”坐在旁听席上,轻声交谈。
我第一眼看见李妍的感觉,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在气氛凝重的法庭里,这样一个人物的出现,只能说是“惊艳”了。她根本不像个五岁孩子的母亲,依然年轻姑娘一样清新,灿若桃李,蛮腰一握,难怪能给嘉峰弄那么多绿帽子。也许是常被男人滋润的缘故,她没有一丝同龄女人的疲老之态。但这种女人的结局似乎不会好,往往活不到七老八十——生命为了滋养出奇的美丽,会消耗得极快。“红颜薄命”——把她嵌进这个颇有些风尘味儿的词里,就像把公主高贵的脚嵌进水晶鞋——绝配。她看上去似乎不像嘉峰说得那般水性扬花,模样儿倒有几分冷艳。
我的目光好不容易才转到“小白脸”身上,这个“小白脸”也和人们固有观念中的不太一样。他气质高雅,英气逼人,沉静得像一尊大理石像,满身洋溢着的是艺术气息,根本不像吃软饭的人。嘉峰和李妍根本没有夫妻像,这个“小白脸”,倒和李妍挺般配的。
就在我陷入纷乱的思绪中时,嘉峰却冷不防朝“小白脸”飞扑过去,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接着又抓住李妍的衣服,还没下手,就被“小白脸”猛地推出几步。嘉峰趔趄着,差点儿摔倒。他还想朝他们二人扑,被我喝止了。
“既然是来打离婚官司的,何必还这样!”
“我看不得这对狗男女分我的钱!”嘉峰有些气急败坏。
“这钱是我该得的,这个人也是我该得的!”李妍毫不示弱。她和“小白脸”双手相携的样子令人震动。
“小白脸”被打的左脸渐渐红肿起来,但他始终紧闭双唇,神情平静。
“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嘉峰恨恨地咒道。
这时候,法官进来了,看见这种景象,像老师看见了正在打架的学生,厉声说,“你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打官司的?这里是法庭!”
几个人都被法官镇住了,李妍和嘉峰这才乖乖地坐在了原、被告席上,我和“小白脸”则坐在旁听席的两侧。旁听席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法庭调查阶段,争论的焦点使我走了神,一个“钱”字,在原告、被告和法官的嘴里传来递去。结果是李妍赢了这场官司。
李妍这种美丽女人,不可能长久地属于任何男人,她是让众人欣赏的,而不是让某个男人收藏的。而美丽的桑子,也不可能长久地属于任何人,她,也许只是属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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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37

日子昏昏沉沉地过到7月7日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对方迟疑了片刻,我听到了熟悉的喘息之声,这声音很有魔力,我一下子怨气全消,猛地坐了起来。
“翎——”她幽幽地叫着,声音像是从亿万光年之外的隧道里传来。
“怎么了?桑子?出什么事了吗?”我的心开始咚咚狂跳。
“对不起,现在能来一趟吗?”
“你表哥不在?”
“来看看我,好吗?很需要你!”她避开了我的问话。
“好,我马上去!”
我赶紧漱了口,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街上,人们的夜生活依旧疯狂,茶楼酒肆、露天排档都营业至凌晨。霓虹灯把城市装点成了海市蜃楼,我开着车,像是游弋在一片迷离的虚无之中。此刻,我越发感到自己是桑子的保护神。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猜测一定和穆安有关——能如此惊动桑子的人,只有穆安。
“天籁”小区的保安盘问我好一会儿,还是不放心。他给桑子打了电话核实,才允许我进去。
我停好车,刚绕过大厦旁的那条小道,就看见桑子站在昏暗的门楼灯下,正在等我。一看见她,我的脚步就不由得慢了下来,我害怕太快知道实情。四周一片黑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无袖睡裙,像一只漂浮在黑夜海面上的美人鱼。
终于,我走到她面前。只见她头发零乱,披散在胸前,眼睛红肿着,显然大哭过一场。面前的这个人儿憔悴消瘦,似乎缩小了一圈,我的心实实在在地痛了起来,似乎她就是我身上的一块肉。
“出什么大事了?”我急切地问,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嘴角撇了撇,没说出话,却猛地扑到我怀里,抖得厉害。她没有大放悲声,我胸前却很快湿了一片。我这才敢用力一些,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她如此的贴近,烧灼着我,热得几乎达到了燃点。
过了好久,终于,她平静了下来,带我走进小院。穿过甬道,可以感觉到月光下的小花园蒸腾出植物浓郁的气息,模糊中看见那畦太阳花开了,密密层层的小花瓣形状可辨,颜色却看不清。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芒果汁,带我上楼,显然她表哥此时并不在家。
卧室内冰凉冰凉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我一下子就被地板上零乱的铺盖吸引了,两张垫毯都歪斜了、揉皱了,两张薄被纠结在一起,两只枕头也颠倒着……整个就像刚刚遭劫的现场。
桑子瘫软地坐在了地板上。
也许他们发生一些事情?不管怎么样,结果显然是糟糕的——这预示着我为他们出的主意全盘失败了。我沮丧得一塌糊涂,简直有世界末日来临之感。
“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7月7日,是我24岁生日。晚饭时我们喝了不少酒,好像是为做成那件大事壮胆……”
“哦,你过生日了……”我恍惚地说。7月7日,我并不喜欢这个数字。
“唉,过一个少一个。”她叹息了一声。
“怎么说这种话!”我嗔道,“我希望你活到九十九!”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安哥又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他是怎么走的?和上次一样?”
“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她停了下来,显得很激动,十指用力交缠着。
“可以告诉我吗?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我鼓励她。
“……没救了,这次一定没救了!”
“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把他找回来!”
“我要是不想找呢?”
“什么?”她那奇怪的眼神,把我弄糊涂了。
“我只剩下你了。”
“这话怎么讲?”我更糊涂了。
“唉,你傻啊……”她说罢,低下了头。
我张大眼睛,审视着她低垂的面孔。我想在上面找到点什么,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是的,上面确实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的情绪低落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我又一次感觉到,在她心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穆安。
她那痛苦的模样,她那惆怅的神情,令我伤怀。我伸出手,想爱抚她一下,又觉得很不合适,赶紧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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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38

短暂的沉默之后,桑子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为了给我庆祝生日,晚饭时,小安哥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都不敢放开喝。闷酒容易醉,他恍惚着,把钱夹掏了出来,里面有张他家的全家福,还有我妈的一张小照。两个人看着照片,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他突然问我怕不怕死,我说从没怕过,死了见的亲人更多。他说要是他先死了呢?我说我随后就死……”
她停下来,泪在脸上淌,悄无声息。就像电子画里的瀑布,只见流动,没有声音,更加揪心。我没言语,怕打断她的思绪。
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接着说,“夜里,两个人都睡不着,他在翻腾,我一动也一敢动。过了好久,他叫了我一声,我很害怕,没有应他。他就悄悄爬到我铺上来了,一把抱住我。他亲我,使了好大劲儿,胡茬都把我扎疼了。他的喉结很硬,心跳响得地动山摇的。他脱掉了我的睡衣,我也把他的脱了。没穿衣服的身体刚一碰,他就像触了电,猛地弹回去了!”
我听得燥热难当,竭力压抑住了。在她面前,还没到暴露欲望的时候,绝对没到。她下意识地看着我,我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我不甘心,当时真不甘心啊!”她又习惯性地垂下头,“我上去抱住他,死不放手。他咬住我的耳朵,越咬越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他的喘息,还有他的泪,在我耳朵旁,真像狂风暴雨……他说他死也不能玷污我,我就叫他用舌头舔我。他的舌头像条鱼一样,我被他舔疯了,叫起来,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害怕。我浑身着了火,扑上去,满满含住了他的。它有点腥咸,还有点柠檬沐浴露的香味儿。他也叫起来了,声音很低,也很可怕。突然,他的舌头变得跟铁一样,伸进我里面了,我也开始用力吸它。它崩溃了,我也崩溃了……可还没等喘息停下来,他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子推开我,穿上衣服就跑出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把头埋在手臂里,轻声呜咽起来。
我被这番话烧得快要把持不住了,我真想孤注一掷地抱住她,和她疯狂地做一次。最起码,也可以让她靠在我怀里哭一场啊。但是,这只能是幻想而已,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了一罐芒果汁,拍了拍她。她抬起头,坐直了些,接过去喝了一口。慢慢的,她的情绪变得平稳一些了。我又开了一罐,猛喝几口,冰凉的液体下了肚,燥热确实消散了不少。
“翎……我总是想,要是一天是一辈子,多好啊。我和他一起吃饭、睡觉,天一亮就在一个墓穴里了……”她说着,痴痴地看着我。
“唉,这说明你太爱他了!”我心里酸酸的。
“我和他,算是有了第一次吗?”
“当然!很美满的第一次。”
“可我还是处女啊。”
“那只是生理意义上的处女,没任何意义。”
“我还纯洁吗?”
“对爱情忠贞的人,永远纯洁啊。”
她似乎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把玩着饮料罐。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她又抬起头,热切地盯着我。
“一定会,他不可能放得下你!”
“不回就不回吧,反正也过不下去了!”她眼里的热望又一下子变冷了。
“你真顶得住?”
“要是顶不住,只能去死了!”
她说罢,还没等我搭话,就躺了下来,像是累极了。她闭上眼睛,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我把手指放在她鼻孔旁试了试,才放下心来。我也躺下来,看着身边的她,根本没有丝毫睡意。穆安要是真的有段时间不回来,桑子的生活该怎么安排呢?绝不能把她一个人抛在这栋房子里,那样很快就会要了她的命。
天很快放亮了,桑子也醒了。她关了空调,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扑了进来。她的脸色很苍白,我的一定也不会好到哪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阳光的热力还没有上来,海风里有股一尘不染的惬意。窗台上放着一盆清脆欲滴的芦荟,花盆四周垂着三叶草……这就是亚热带夏日清早令人迷醉的风情,只想身心融入其中。世界其实是美丽的啊,生命更是值得眷恋的!我被眼前的这一切感动了。
“桑子,你表哥回来之前,一定不要有轻生念头!我请求你!”
她听了这句话,眼睛里又变得阴云密布。
“答应我!”我放大了声音。
她还是没有言语。
“不然我就关掉咨询所,天天守着你!”
“不,不能耽误你的工作!”她赶忙说,“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
“绝对不能骗我!”
“不骗你!”
“如果他晚上六点前不回,一定电话通知我!”临别时,我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泪又涌了出来,对着我使劲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我忧心忡忡地走了十几米远,还是不放心地回了一次头,只见她还靠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想向她挥挥手,可手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心里也像灌满了铅水一样沉重。只好狠心转过身,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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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39

我回家匆忙洗漱了一下,喝杯牛奶,又赶到了咨询所。蓝玉看见我很惊讶,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差了吧。
“为什么脸色发青?不舒服吗?”她担心地问。
“一个朋友遇到点儿麻烦,我陪了一夜。”
“要不要我调整一下客人的时间,你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事儿。”
“不是一般朋友吧?”她这句话问得挺不自然的。
我笑了笑,搪塞了过去。她当然不会追根究底。
我刚坐下来,准备查看客人资料,手机却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田宇的电话号码。我心里一震,这种时候他应该在梦乡里呀。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什么事?”我担忧地问。
“我夜里就开始发烧了,天不亮,不好意思打搅你……”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高烧吗?多少度?”我害怕起来。
“没有体温表,我……起不了床了。”
我心里一沉。情况若不严重,他不会在我上班时候给我添麻烦的。看了看腕表,眼看预约的客人就要到了。
“蓝玉,等会客人来了,让他等我一下,我最多一个小时就安排好了。跟客人好好解释一下,承诺今天的咨询可以免费。”我匆忙准备出门。
“我可以代你去照顾朋友吗?”蓝玉问。
“这个朋友有点儿特殊……还是我去吧。”我苦笑了一下。
“那你放心去吧。”蓝玉送我出门。
我快步来到“才俊公寓”的院子里。仰头望去,田宇的门紧闭着,门口的走廊上有他晾晒的衣服。早晨的阳光照下来,风摆弄着它们,倒也增添了许多生气。
来到了田宇门前,脚下扑来一阵凉气,看来空调还是开着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看,就吓得哆嗦了一下。田宇蜷缩在地毯上,身上裹着一条薄被。脸朝里,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长发蓬乱地摊在地上,像是一堆枯枝败草。
“田宇——”我大声喊道。声音竟是颤抖的。
“喔……你来了?”他应着,艰难地翻过身来。右手臂上竟也缠着绷带,浸出了血。
“你怎么回事……”
“别怕,死不了。”他强笑一下。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睛迷蒙,伸出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一股凄凉之感向我袭来,我突然就焦躁得不能自持,恨不得一步跨出门,跑到无人的旷野去。
“怎么会这样!”我责备他,怨恨他。怔在原地不能动弹。
“昨晚上我们赶场,得罪了喝醉酒的烂仔。”
“打起来了?”
“嗯,是他们用酒瓶砸的。”
“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是……他,烂仔出钱点歌,他坚决不唱……哦,他叫David。”
“那,怎么会伤到你?”我非常疑惑。
“他们用酒瓶子砸David,我上去挡住了……”
“哦,佩服!为保护恋人,为了崇高的爱情!”我突然觉得他很傻,我直觉David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别这样,别嘲笑我!”他说,“换了你,在那种场合,也会那么做的。”
“他伤了吗?”
“没有。”
“你为他受伤,为他生病,他为什么不来看你!”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昨晚是他带我去包扎的伤口,又送我回来的。他不知道我发烧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今天一早启程,跟一个男人去泰国了,昨晚是最后一场演出。乐队也散了。”
“跟一个男人去泰国?”我彻底糊涂了。
“他们去泰国生活,那男人很有钱。”
“那你呢?”
“他再也受不了卖唱的日子了,确实太低贱了。现在,他觉得生活比爱情更重要。”
“抛弃你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别这么猜度他!”他说,“有机会,我会给你讲讲他的经历,也是很苦的……”
“你就这么认了?甘心吗?”
“我爱他,已经无所求了,当然无所谓甘心不甘心。”
无所求的境界!我突然从他这句话里,找到了爱情的相通之处。他对David的爱,和我对桑子的爱何其相似啊!也许,任何局外人都无权过问他人的感情,更不可能真正理解。爱情,切切实实只是两个人的事啊。
我长叹一口气,拿起遥控器,关了空调,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试了试他的额头。他在发烧,额头很烫。
“现在你要赶快去医院!”我说。
但他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我又搬不动他,只好请隔壁宿舍的两位学生帮忙,把他架到车上。
经检查,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没有大碍。但因额头的伤口太深,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我给他申请了一个有专门护士照顾的病房。把他交给护士之后,我就赶回了诊所。
直到下午六点已过,桑子仍没给我电话。我放心不下,只好给她打了过去,她说穆安没有回来。我提出去陪她,被她坚决拒绝了,并一再保证不会出问题。
回到家里,我累得简直像散架了,一下子瘫在了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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