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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oon2M

《湿情》同性恋是上帝的错??网络最受欢迎的长篇同性言情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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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28:00 | 显示全部楼层
50
窗外越来越疯狂的风雨,像是存心要凌迟这个世界,围困了处在极度紧张中的三个人。桑子的额头竟浸出了一层薄汗。我站在她身边,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再也耐不下去了——是该我主动离开的时候了!

“桑子,你好自为之,我走了……”我哽咽起来。
她听了我的话,像被针刺了,浑身抖了一下。她望着我,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我从没见过的复杂神情——惊愕、疑惑、失望、痛楚……我立即意识到,我的这句话深深地伤了她。同时,我也想起曾经对她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她失去了谁,只要我活着,都不会失去我。
可是,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向她解释?不是我想抛下她,而是我面前的威胁强大得无力战胜!我该怎么告诉她?对我来说,最致命的威胁不是死,不是苦,而是男人,是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穆安!我该怎么向她表白?一个Les和异性的竞争,结果几乎注定是失败?我该怎么使她明白?和一个各方面都比我优秀时男人短兵相接时,我内心有多少自卑和怯懦……

“你不能走,你一样有责任听完桑子的话!”好在穆安对我发了话。
穆安缓慢沉重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似乎他手上缀了个无形的大石头。他把两张机票掏出来时,手开始抖了,乌青的嘴唇也失控地抖动起来。我这才又注意到他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他冷,一定很冷。
“桑子,我从没想过舍下你不管,为了你能幸福,我一直在绞尽脑汁!可能换个环境,你和我,都会得到解救。你看,今天,我连机票都拿到了,一周后就可以启程去美国定居……”
顷刻之间,桑子的泪积满了眼眶。
“我该退出了!”我疯狂地喊道,整个心像是沉到了万丈深渊。
“不——”桑子竟爆发出一声惊叫。
随着她一声惊叫,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我紧张地注视着她,只见两颗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迅速滑落,“啪”地砸在了她的胸前。我开始疑惑,难道在这两张机票面前,她还能舍弃穆安、选择我?我看了看穆安,他的恐惧之色加重了。
“这个抉择,竟这么难?”穆安的声音很虚弱。
“不,不难了。”桑子的身体在沸腾,话却说得很平静。
我的心提到了喉咙。
“那你就亲口说出来,跟我走!”穆安命令道。
“不!我跟着冯翎。”桑子的话掷地有声。
“你……你糊涂了?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很清醒,我负责我的话。”桑子说。

穆安的脸变成了铁青色,也许绝望早已驻在了他心里,此刻,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把他挤迫得窒息了。他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鼻头发红。他翻开机票,拿出一张,塞进公文包里。然后,缓缓地、却毫不迟疑地将手上留的一张撕碎了,再表演般地把碎片猛地一抛。可惜碎片太重,没飞起来,很快飘落在地上。
“桑子,我只有一个人走了!我没有愧对死去的亲人。我想守着你,就是一辈子守着个妹妹也好。是你先不要我了……好吧,不到临死,我不会再给你消息了……”穆安说着,颓丧地靠在了门背上,泪水纵横。
桑子木立着,也哭成了一个泪人。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个不住,恨不得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里痛哭一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已经是个胜利者了啊!可我的心,为什么还会这么苦、这么痛!
“我会安排走后的事情,把钱全部留给你,以后赚的钱也只有你花……”穆安泣不成声。
接着,他猛地打开了门。狂风夹裹着雨水,一下子灌了进来,我和桑子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接着,他大步冲进了狂风暴雨之中。
几乎同时,桑子疯了一般飞奔出去,追到院门口处,猛地从背后抱住了穆安。她凄厉的哭声,在夜色里响起,撕心裂肺。那哭声,好像把她的心肺都撕扯出来了。

我没有嫉妒,也没有怀疑桑子有双性恋倾向。我只为这个世界而悲哀,它总是不能使每个人都如愿。我站在门廊上,很快被雨浇得湿漉漉的。桑子已经不堪苦痛,身体渐渐往下滑脱,双膝跪在了地上,抱住了穆安的一条腿。
随着穆安一使劲,桑子被甩开了,一下子失去重心,扑在了地上。穆安则飞身闪到大门外,转瞬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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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51
我跑上前,把桑子抱起来,搀扶到室内。
她停止了痛哭,泪水却像瀑布一样无声地倾泻,揪着我的心。她的身体柔弱无力,抽动不止。我也突然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腿一曲,两个人都摔在了地毯上。
她疲惫地靠在我的肩头,闭上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动荡地震颤,像是在和被关在里面的哀伤较量。我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脊背,恨不能将她的痛苦吸出来,代她承受。
“先去洗个澡,换件干衣服,好吗?”我哄孩子似地说。
她强撑起身体,听任我扶着她走进浴室。她递给我一个要我放心的眼神,便把门关上了。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我才转身上楼,给她找干爽衣服。

打开她的衣柜,我立即就被吸引住了——她的一切,对我都有强大的吸引力。满柜的衣服大都是浅色的,款式很女性化,多是裙装。我划拉着它们,那件把她装扮成“六月新蝉”的浅绿色丝质睡袍跳入眼帘,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今夜,对于我和桑子来说是不平凡的,再也没有什么衣服比这件更合适她了。也许,我和她这辈子都没有婚姻之缘,但是今夜,我们却实实在在地交融了。
发了好一会呆,我才拉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套胸衣内裤,朝楼下走去。她已经洗好了,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衣服。
她出来时,我还站在门口,盯着她,渐渐看呆了。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刚刚出浴的“六月新蝉”,却使我像初遇时一样惊艳——嫩绿、湿润、晶亮、透明……这才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啊。造物主是偏心的,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属于粗制滥造。而面前这个宝贝,今夜已属于我!命运太不可思议了,我想掐掐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你还湿着呢,快洗一下。我给你找干衣服去。”她声音里残留着哭过的鼻音,把手里的毛巾递给我,转身朝楼上走去。

浴室里留着她温热的气息,被这么一团气息包裹着,我像是置身于母体,舒适而幸福。我贪婪地嗅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开了水龙头,我怕水会把这种气息冲走。我用她的毛巾擦着身子,像是被她温柔的手掌抚摸着。爱情的幸福原来是如此充沛,我已被它涨满了。
她给我拿来一套枣红色格子短袖衬衫和牛仔裤,折痕清晰。内衣是一件小背心和一条一次性内裤。
“穿上吧,衣服是我的,买大了一号。”她淡淡地说着,为我带上了门。
穿上她的衣服,我感觉真正被她包裹了。她护着我,抱着我,温暖而幸福。我把衣领竖起来,贴在脸上。好一会儿,才镇定自己,开了门。
而她竟然还站在门口,开门声打破了她的冥想——她陷入什么样的情绪中了?我明白,爱情对于她来说尤为复杂,即便选择了我,也无法完全忘掉穆安——这是个不容逃避的事实。穆安将会一辈子横在她心里,横她和我之间。
“好像专门为我买的啊。”我强笑了一下。
“是挺合适的,你太瘦了。”她看着我,神情疲惫。
“你太累了,上楼休息吧。”我揽住她的腰。
她沉默地和我一起来到楼上。我铺好了她的铺盖,她躺了下来,示意我在她身边躺下。枕头只有一个,此时也完全不需要两个枕头的距离。我躺下来,环抱着她。她真是太累了,又喝了太多酒,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起来。
台风疯狂的扫荡已经过去,外面的声响小了下来。不时还会有阵风吹过,带来一阵雨。朦胧的灯光之下,我贪婪地看着她好看的睡相,禁不住吻上了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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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52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桑子还在熟睡。
  我感觉她的体温不对,担忧地试了试她的额头,果然有点热,怪不得她临睡前那么疲惫。昨夜对她来说,实在太动荡了。
  刚认识她的那一夜,她也发热了——我想用老办法先给她治治看。我叫醒她,问她家里有没有治感冒的药。她皱着眉,摇摇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情况不是很严重,我得出去卖些药,再买瓶可乐给她煮姜汤喝。好在今天是周日,我不用上班。
  台风已过,雨也停了。
  我刚走出院门,手机响了。也许是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的缘故?手机铃声显得特别刺耳。我看了看号码,并不熟悉。迟疑了一会儿,我开始接听。

  “对不起……我是戴阳,打搅你了……”他的声音抖得快绷断了。
  我意识到事情一定不妙,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忽地就被那个手捂左胸的新娘占满了。
  “小满出什么事了?”我惊慌失措。
  “小满恐怕不行了,她刚才叫了你的名字……所以,我们请求你来看她一眼……”他竟嚎啕大哭起来。
  “得的是什么病?”
  “突发性心脏病……”

  我真的懵了!尽管我有些预感,她可能是心脏出了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也许是上天要狠狠地惩罚我了?我粗暴地折腾了她一年多,没给过她一点点爱,上天就狠心把她从我眼皮底下收走吗?“祸不单行”——我想起了这个词,心都碎了,很快头晕耳鸣起来。
  “她在哪个医院?”没有时间多想了。
  戴阳很困难地说出了地址。
  我跑到停车场,弹簧一样跳进车内,发动。
  可是,家里的这个病人怎么办?我呆了。我只有两个好朋友,田宇和蓝玉。我知道,穆安照顾桑子最合适,但我不能叫他来。他是我最大的威胁,我不能给他制造机会,我害怕他把桑子再夺回去。爱情,永远是自私的。
  我隐隐觉得叫蓝玉来也不合适,可没时间犹豫了,我给她打了电话。我把桑子的病情和住址告诉了她,叫她买齐东西火速赶来。她问也没问就答应了。
  我身上穿的是桑子的衣服,显然不适合出门,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讲究什么了。我愧对小满,我得争取每一秒时间,一定让她看见我,也算是对她赎一点罪吧。

  城市被台风扫荡得混乱不堪,环卫工人正忙着清理满地枝叶、木板、铁皮和碎玻璃。我不敢开快车,把着方向盘的双手在发抖。小满的音容笑貌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闪得飞快,我脑海里乱成一团,眼睛模糊了。我揩了揩泪水,绝望到了极点。她的心脏病发作,难道只是偶然吗?我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放荡女孩,爱得竟这么痴,痴得足以付出生命……
  来到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门窗紧闭,外面的两张长椅上坐满了亲友,个个面色憔悴,神情焦虑。小满的爸妈坐在病房门口,她妈靠在她爸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虚脱了,面色比死人的还可怕。她爸看见我,像是看见了神,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话,眼睛里盛满了渴望。
  我躲避了所有人的目光,鼓足勇气敲门。
  敲门声惊醒了小满她妈,她打了个冷战,跳了起来。她的手张了张,想抓住我,很快又放下了,不知所措地低垂着。她的目光可比小满她爸的复杂,痛恨、鄙视、厌恶、讨好、企求……难以说尽。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护士问了我的名字,叫我进去了。小满她妈也想跟着冲进去,却被护士粗暴地关在了门外。
  从站在病床边的医生护士的表情来看,小满恐怕真的不行了。她身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好在她还活着,尽管呼吸已经细若游丝。
  “你叫叫她吧,把她叫回来,求求你啦……”戴阳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摇晕了。
  我甩开戴阳的手,朝床前迈了一步。医生护士们都疑惑地望着我,看来没人相信我会带来奇迹。
  小满紧闭着眼睛,身上穿的是病服,脸上浓厚的新娘妆被擦掉了,但护士擦得马虎,红一块白一块的。发型一点也没乱,也只有这一丝不乱的发型可以告诉人们,她,曾是昨夜的新娘……想到此,我的泪如雨下,一颗心被她极度微弱的呼吸撕碎了。难道,上天真要她这么狼狈地死去吗?要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死得这么寒心吗?此时此刻,眼看她的生命水一样流走,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力量把她拉回来啊……
  “你叫她啊,把她叫回来啊……”戴阳完全失控,号啕大哭起来。
  “让他出去,病人受不了刺激!”一个主治医生发话道。
  两个护士不由分说,把戴阳架了出去。
  “小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你就是真要走,也看我最后一眼吧……”
  我竭力压抑着哭声,泪哗哗地淌在小满苍白如纸的手上。我紧抓住她插着针头的手,试图就这么抓住她生命的脚步,不要向死神靠近半步。

  我想摇摇她,也许可以把她摇醒。但我很快意识到不能这么做,不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给过她太多粗暴的伤害,如果她真的要走,我要把最后的温存留给她。我只有轻轻唤她的名字,一刻不停。
  在我的呼唤声中,她像是有了反应。医生护士们都屏紧了呼吸,焦虑地期盼着奇迹发生。我急迫地叫着她,小满,小满,小满……
  她的眼皮动了动,竟艰难地张开了,尽管张得很小,毕竟是有了知觉啊。很快,她的目光找到了我,和我对视了!她看着我,如此宁静,又如此陌生,像是刚从千年前的沉睡中醒来,从不知道我是谁。
  病房不相信感情。医生们赶紧叫我出去,又争分夺秒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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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30:0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一出病房门,小满的亲友们就纷纷围上来,急切地询问情况。听到我说苏醒了,他们既惊喜又诧异。小满的爸妈追问详情,我一句也没有回答。我把戴阳叫到一边,叮嘱他无论小满有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打我的手机。
  走出急诊楼,我没有朝医院大门口走。小满的病情这么悬着,我走不脱。
  我来到医院后面的一片海湾边,坐在凉亭里的长椅上,一分分,一秒秒,焦虑地等待着。满眼都是台风肆虐后的狼藉,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清理这里。海水有些浊黄,海湾里停泊着不少小渔船,船帆、旗帜和渔网都被摧残得七零八落,有的连船舱也被打破了。渔民们在修整船只,船家女人在忙着补网。世界永远都是纷乱如麻,没有停歇的时候。

  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十分棘手。小满不知能否活过来;穆安不知是怎么挨日子的;桑子又病了。明天是星期一,我必须上班,一天不上班,就会少一天的收入。尽管穆安会给桑子留下足够的钱,但桑子是明白选择了我的,她目前不适合出去工作,我得先养着她,粗茶淡饭也得让她吃饱喝足。更重要的是,桑子生活的固有平衡已被打破,我必须扶着她,建立起一种新的、积极的生活平衡。还有,叫蓝玉去照顾桑子,等于向她说明了我的Les身份,这,也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一直等到中午时候,我的手机还是没有响。我抬起头,望着天空,一丝稀薄的阳光闪了一下,又隐到厚重的云层里去了。这一丝幻灭的阳光,使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落在了小满身上。小满刚才的苏醒,会不会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呢?想到此,我不禁眼前一黑,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回光返照”只有弥留之际才会出现。而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小满也许没有危险。
  从早上到现在,我米水未进,再加上昨夜的动荡,感到头重脚轻、眼冒金星。我得赶紧吃点东西,我不能倒下。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女性需要我照顾和牵挂——我妈、桑子、小满和蓝玉。
  我站起身,双腿软得直晃,小心翼翼地朝停车场走。我妈的面孔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漂亮但笼罩着忧郁。我看见了她嘴角细小的皱纹、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还有凝视着我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没有听她的话,找个好女婿。作为一个女儿,我连这个起码的安慰都不能给她。人群中的同性恋者本来就少而又少,而她,恰恰就摊上了这极小的概率,生了我这么个女儿,确实够苦命的了。

  我努力地克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我忽然很想她,很想见到她。我想像发黄的照片上那样,猫在她怀里,旁边有我爸守护着。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到特别孤单无助……想到这儿,泪水终于再也堵不住,涌了出来。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到另一个城市的家里。这时候我妈应该在做午饭。
  “喂?”她接了电话。
  “妈——”我一下子就泣不成声了。
  “冯翎?作什么难了,乖女儿?”她慌张地喊道。
  “……”
  “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儿了?给妈说说!”
  她的担心使我感到内疚起来。我不是三岁孩子了,她也不再是那个用一块糖就可以哄好我的妈妈。她一直抵触我的性取向,我也一直没向她屈服。我赶紧克制自己,擦干了泪水。
  “没什么,我的一个朋友病得挺重,心里不好受。”我想搪塞过去。
  “不是你生病了吧?孩子!”她警觉地问。
  “不是。我身体棒着呢!”
  “朋友病重?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她开始猜疑。
  “一般朋友。”
  “我不信!一般朋友你能这么难受?”
  我们母女间的一团和睦,也许只能存在于刹那间的想象里。从现在起,再往下,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她对话了。思想不能统一的两辈人,言谈中的无趣随时可能出现。我赶忙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借口有事,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开车来到一家有名的台湾小吃店,要了一碗牛肉面。刚吃到一半,戴阳就打响了我的手机。
  “谢天谢地,谢谢你,小满脱离危险了!”戴阳的声音还是颤颤的,但明显有了些阳光。
  “哦,谢天谢地……”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但医生说,这种病如果受到刺激,随时可能复发。”
  “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受刺激!”
  “谢谢你!我会的,让她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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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54
  挂断戴阳的电话,我心里陡然出现一阵失重般的落寞。
  缘分的终结竟这么残酷吗?小满的身体是戴阳的了,只要活着,就属于戴阳——即便她极不情愿;即便她认为生不如死;即便她的心还在我身上!
  蓝玉没打我的手机,看来家里那个病人的情况不严重。我心急如焚地回到桑子的院门前,想按门铃,手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让我畏怯的,是门里面的蓝玉。这一刻,我竟这么害怕面对她。我和她、嘉峰、小白在游船上吃晚饭,只是前天的事,现在想来,已恍如隔世。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大、太多了,使我感到像是过了半辈子。

  那一夜,蓝玉责备我“乱点鸳鸯谱”。不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同事,我都该追问一个为什么,草草打结绝对不合适。这两天的日子像开锅的粥,我根本没有一丝空闲想起她。今天,我必须鼓起勇气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孤注一掷地按响了门铃。
  蓝玉开了门。她的脸好像一下子瘦了不少,颜色也显得暗淡苍白。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天阴着,谁的脸色看上去都不会光鲜。她眼睛里疑虑重重,像清晨山间堆积的迷雾。她肯定看出来了!她有女人特殊的敏感。我一直对自己的私生活守口如瓶,但有一点是明摆着的——我不但对男人不感兴趣,还总是和女孩子纠缠不清。

  “辛苦你了……她好点儿了吗?”我有些忐忑。
  “她是谁?”她露出了陌生的锋芒。
  “我先上去看看她,再仔细跟你谈。”说着,我闪避了她的审视,朝室内走去。
  她没再坚持,跟在我后面,来到了楼上。
  “喂她吃了药,喝了姜煮可乐。”面对熟睡的桑子,她又变得克制起来。
  “谢谢!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谢我?看来你确实没把我当自己人。”她的语气和声调,令人疑惑。
  但是,面对桑子,我没有多余的心思花在蓝玉身上。桑子睡得还算安稳,呼吸均匀。我蹲下来,试了试她的额头,汗涔涔的,热已经退了。
  “午饭我准备好了,是肉片粥。等她醒了再吃吧。”蓝玉说。
  “也好,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太累了。”

我和蓝玉下了楼,坐在客厅里。和她共事这么久,从没有什么时候,让我像此刻一样局促。天还是阴着,光线暗淡,她瘦弱的身体缩在沙发一角,显得挺可怜。
  我从皮包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上,低着头抽了几口。她的目光躲闪着我,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不是害怕我向她摊牌。开口虽然很艰难,可继续隐瞒已经不道德了。她不仅是我的好同事,还是忠实的好朋友。
  “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可能很残酷,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
  “你明白了?”
  “你不喜欢男人,喜欢女孩子!”
  “你还明白什么?”我倒被她弄懵了。
  “你爱桑子!不爱小满!”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Les的?”
  “小满去咨询所找你那次……”

  我很快想起来了,因为小满只去过咨询所一次。那是“录像带”事件之后,小满挨了她爸的毒打。我忘不了,小满为了遮住浑身的伤痕,大热天的,却穿着铁皮牛仔裤和黑色长袖上衣……

  我的目光和蓝玉的相遇了,她有些慌乱,忙低下头,眉宇间堆积着的满是苦楚——这是不可思议的,我的话只能说明我是个Les,怎么会把她给刺激了?
  “不觉得我这个人很怪?”我问。
  “不觉得。”
  “还想和我一起工作?”
  “想。”她略微抬起头,朝门外望去,目无焦点。
  “你好像不高兴,是因为我吗?”我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她显得十分不安。
  此刻,她近在咫尺,我却感到她前所未有地模糊。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她,她身上就像笼罩着一层迷蒙的纱。她的音容笑貌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掠过,我隐隐感到,她对我的感情是不寻常的。这个结论把我刺激得不轻,好在它只是乍现的火花,倏地就熄灭了。我没有充足的证据,同时也厌恶自己这么猜测她。
  “上次,你说我乱点鸳鸯谱,什么意思?不喜欢嘉峰?”我终于问了出来。
  “别再操心我的事了!”她的脸上立即结了冰。
  “你总得再找个归宿吧?”
  “现在这样,就是我的归宿!”
  “你该找个伴儿了。”
  “那是我的事!” 她站起身,朝厨房疾走,“我去把肉片粥热一下,桑子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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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32:00 | 显示全部楼层
56
  日子终于挨到了穆安动身去美国的这一天。
  尽管自上次分手到现在,只有整整一周时间,可对我来说,却像是度过了半个世纪。我怕这一天到来,因为桑子必定要去送别。同时,我也盼望这天快点到来,我和桑子的未来,似乎只能从穆安的离开开始计时。
  穆安的飞机是夜里十点起飞。
  这天刚好是周六,我一直陪在桑子身边。这些天,她的精神明显地恍惚着,食欲不振,话语不多,眼睛总是长时间地盯着一处,没有焦点。

  吃过晚饭,已经7点多钟了。桑子洗了个澡,坐在镜子前精心打扮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涂抹香粉,像是脸上有什么瑕疵,怎么也掩盖不住。她有些沮丧地放下了粉扑,开始画眉毛,涂睫毛液和口红,一直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老实说,她今天的化妆有些浓艳,面孔虽光鲜许多,却掩盖了大部分的清纯。可能她想强调一下自己的面孔,给穆安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吧。

  她起身打开衣柜,拿出一条白色无袖连衣裙,当着我的面脱去家常裙。她赤身露体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我的存在。她像一个机器人,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
  长及足踝的白连衣裙把她装扮得如同一枝出水芙蓉。低垂的料子捧出了她丰满的胸,束紧了她细长的胳膊和腰肢——这绝对是盛装之下的一个美丽纯洁的形象。之后,她换上了一双白色细高跟皮鞋,提上皮包,示意我一起出门。
  “你一个人搭出租汽车去吧?我在家等你。”我犹疑着说。
  “陪我去!”她像是在命令。
  “你表哥肯定想和你单独话别。”
  “不,你要陪我!”她任性得有些不可思议。
  几天来一直阴天下雨,此刻,雾蒙蒙的小雨正在飘洒。她没有带上伞,这种时候,好像也不适合提醒他打伞。

  我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我从没见她走路像此刻这么快、这么急,穿着细高跟鞋,依然健步如飞,根本看不出刚病过一场。她身体里像是有个能量无比的小宇宙,而前面等待她的,则是天堂。
  我专心开车,一路无话。
  车刚进入机场的停车场,桑子一眼就认出了穆安的轿车。她下车,跑了过去,一直跑到了车门前才停下来,险些撞在车门上。她朝车窗内张望了一下,有些失望,看样子里面没有人。她的表现令我担心,等会见到穆安,她会不会又不假思索就倒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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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桑子停顿了片刻,便折了回来,不由分说,拉着我走进候机大厅,来到一间咖啡屋门前。里面是卡座,角落的位置上对坐着穆安和黄羽。桑子看见了穆安,脚步反而犹豫了。她轻轻放开我的手,站在门口好半天,一动不动。我拍了她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该往里走。她坐在穆安身边,我则在黄羽身边坐了下来,相互握了手。

  近看穆安,我吃惊不小。短短一周时间,他的双颊竟深陷了许多,眼圈发黑,像是老了十岁。服务生又送来两杯咖啡。穆安拿起镊子,给我和桑子的咖啡杯里各放了两块方糖,并拿起桑子的小匙,替她搅拌。桑子怔怔地看着被搅动的黑褐色液体,双手机械地绞着皮包带子。

  几个人没有一句话。过了一会儿,穆安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拉开桑子的皮包拉链,放了进去。
  “桑子,律师事务所的事情全部交给你黄羽哥管了。我说过了,我这一走,直到临死才会通知你见面。下一次见面,可能就在几天后,也可能会是几十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你黄羽哥。”
  “你算准了我比你活的时间长?要是我先死,通知你吗?”桑子哽咽了。
  “不,不可能!”
  “要是真的呢?”
  “不——”
  黄羽下意识地看了看腕表,买了单。之后,他站起身,提起穆安的行李。
  我们站在候机大厅里话别。
  “已经决定分了,你们还何苦说这些伤心话?”黄羽有些抱怨地说。
  “是不该说这些了……”穆安的神情非常不安。
  “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对方!”黄羽说。
  “我该登机了,桑子,保重!”穆安双手按在桑子的肩膀上。

  桑子的泪大颗大颗地流出来,脸却像雕塑一样毫表情,只有泪在流动。穆安的手终于从桑子的肩膀上拿开了。他跟着黄羽,往登机口走去。桑子木立在我的身边。我想,她一定和我一样,期待着穆安能回一次头。
  走到大约三十米远的登机口处,穆安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桑子“哇”地哭了起来。她疯了一样,拖着一声动荡的哭声,朝穆安飞奔了过去。她的鞋跟太细太高,跑到穆安面前时,险些滑跌。穆安赶紧抱住了她,不顾众目睽睽。桑子哭得肝肠寸断。
  很快,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催促办手续了。穆安放开了桑子,大踏步朝登机口走去。我赶忙移动麻木的双脚,奔向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桑子。

55
  台风过后,天爽爽地晴了。尽管南国没有分明的四季,依然能从阳光的气味里嗅出早秋的来临。风显得有些干燥,阳光也随着季节成熟了,散发着老到的温和。
  蓝玉继续照顾桑子,只有我一个人在咨询所支撑,比较忙乱。但我的心劲儿是十足的,因为桑子使我明确了在为谁奔忙。现在,我所有的辛苦都是有趣味的了。
  嘉峰连续两天都打来了的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蓝玉的情况。这是好事,说明他开始积极追她了。可当我把嘉峰的意思转达给蓝玉时,她都委婉地闪避了。我真看走眼了?蓝玉只是和小白有缘?
  两天之后,桑子的健康状况好转,尽管还有些虚弱,毕竟能够照顾自己了。蓝玉开始正常上班。

  天气也就晴爽了那么两天,第三天一早,就不可思议地下起了大雨,天空呈现出一片沉重的铅灰色,远处灰暗的楼宇像一个个僵死的野兽。按说,9月初的雨不该这么凶猛,一阵暴雨足足能下半个小时。滂沱大雨夹裹着湿漉漉的地气,在肆意回旋。雨帘狂暴地坠落,那么直,那么平稳,连接着白茫一片的天地。天空中怎么能积攒这么多的水分呢?要积攒多久,才能这么不要命地倾泻一回呢?
  今天是大学新生入学的日子,大雨中的校园陡然热闹起来,显得一片混乱。咨询所靠着的是一个僻静的校园侧门,因此,无论校园里怎么混乱,都很难感染这里。
  就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清晨,田宇的唱片店开张了。因为喜爱“天韵”二字,他并没有更改店名。没有任何开张仪式,更没有什么庆贺的条幅花篮。我站在咨询所门口,透过雾蒙蒙的雨帘,可以看见田宇怀抱吉它,坐在柜台后。不认识他的人,可能会以为“天韵唱片”又换了店员。

  这种喜庆的日子里,田宇竟穿了件黑色上衣,真是马虎得不可饶恕。听不清他在弹奏什么曲子。披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使他显得颓败而枯寂。他一直低头拨弄着琴弦,仿佛身外的一切都已僵硬麻木。他很专注,雕塑一样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他孤单的身影,使我心里又一次生出了巨大的感伤。不知为什么,同性爱者总能勾起我内心深处的悲悯和疼痛。也许我本身是其中一员?也许同性爱者与生俱来地披挂着一身悲哀?
  上午十点,我送走了一位上门咨询的客人,拉上蓝玉,穿过窄小的马路,来到了田宇的唱片店。我和蓝玉每人买了一张唱片,算是给他捧场。
  田宇的精神状态比较平稳。我们的到来使他很高兴,我们是最早到来的客人。
  他热情地要我们每人点一首歌,他说今天的每一位客人只要愿意,都能听到他的歌。
  我想也没想,就点了《光阴的故事》。蓝玉也一定要点这首歌。田宇折衷了一下,决定重复唱上两遍。
  我和蓝玉就那么撑着伞站在柜台旁,看着他认真地拨动琴弦,弹出了熟悉得让人想流泪的前奏。雨帘打在地上,打在我们两人的伞上,是最朴实、最纯粹的和声。
  
他唱道——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光阴它带走四季的歌里我轻轻地悠唱,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地成长。
  流水它带走光阴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
  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
  过去的誓言就像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
  刻画着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我的眼睛模糊了,模糊了的还有大学时代与田宇相伴的记忆。

  转眼间,那已经是青春年少时的事了。树影斑驳的校园,月光清凉的晚上,活力喧闹的球场,湖边空旷的草地……少年的愁单纯而做作,我和田宇没有疯狂和欢笑,更喜欢的是沉默和静谧。几年时间竟这么眨眼而过,青春的容颜和年轻的心已经老去,只剩下这熟悉的歌,记载着旧时光。
  作为一个人,谁又能看见更加模糊不清的前路?“听天由命”是一个消极的词语,但除了如此,一个微小的人,又有什么力量把握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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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57
  穆安走后,我尊重桑子的意愿,搬到了她家里。
  每天早晨上班之前,我都准备好早餐和午饭。早餐两个人一起吃,午饭到时候放在微波炉里一热就得。我宁愿累一点,也不忍让她一天准备三顿饭。
  近来,她的精神实在太脆弱,人也虚弱了很多。不仅如此,令人忧惧的还有,她显然陷入了一种无欲无求、随波逐流的状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活力,从每一个毛孔里流走,却没有任何阻止的办法。

  这天,小白在幼儿园不小心摔断了胳膊,住进了医院。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小白年幼,应该恢复得快,可医生说起码也要在医院住一个月。嘉峰给小白找了个特护,但小白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他心疼儿子,每天都挤时间跑两次医院。加上这段时间生意又忙,他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小白很聪明,常给蓝玉打电话——可能是传达他爸爸的意思吧。蓝玉本不想再和嘉峰打太多的交道,但小白实在讨人怜爱,每天下午下班后,她都会去医院陪小白一阵子,为嘉峰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抽空去了一趟医院。在医院的小树林里,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幕情景:小白的左手吊在胸前,蓝玉扯着他的右手,嘉峰陪在蓝玉身边,三个人在树林里漫步。这么和谐的三个人,真和幸福的一家子没有两样。
  我愉快地加入了他们,说笑着往树林深处走,前面的妇产科大楼若隐若现。小白眼尖,看见大门前有个母亲怀抱婴儿的雕塑,很快挣脱了蓝玉的手,跑了过去。他那小小的身子,笔直地站在雕塑面前,看了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像是在膜拜着某种神圣。我们几个都屏住呼吸,不忍打断他童真的遐想。
  “我妈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小白转身对蓝玉说。
  “妈妈跟小白说什么了?”蓝玉把小白抱在怀里。
  “妈妈说她在外面有事,不是不要我了。”
  “妈妈说她会回来吗?”
  “妈妈说我过生日她就回来。”
  “小白的生日是哪一天?”蓝玉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的喉咙也有些发哽,看了看嘉峰,他的笑容也僵住了。
  “12月12日。”小白兴奋地说。
  “到时候阿姨也去吃你的生日蛋糕,好不好?”
  “好嘢!”小白高兴地大叫。
  一只小粉蝶飞了过来,吸引着小白追了过去。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小白的背影,都沉默了。孩子是无辜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和烦恼。责任是成年人的,孩子的幸福归根结底掌握在他们手里。
  “你们可以给小白一个家的。”我真诚地说。
  嘉峰笑了笑,蓝玉恬淡地望着小白。两个人都没有言语。

  屋漏偏遭连阴雨。这期间,蓝玉她爸突发脑溢血去世。她妈一病不起,米水不进,几天下来便心力衰减、奄奄一息。蓝玉她哥已经结婚,她妈唯一遗憾的,是她到现在身边还没个伴。
  一个黄昏,夕阳淡漠地照进来,落在蓝玉她妈的薄被上,格外冷清。蓝玉的哥嫂、蓝玉和我守在床前。老人老泪纵横,拉住了蓝玉的手。
  “玉,你是个苦命孩子。我和你爸都走了,你怎么过啊!”她的声音非常凄凉。
  “妈,我这不活得挺好吗?”蓝玉努力微笑着,但不一会儿,便泣不成声。
  “妈,还有我们啊,我们不会看着妹妹吃苦的!”蓝玉她哥说。
  “看不到她身边有个男人照应,我死不瞑目啊……”老人泪流不止。
  接下来的两天,蓝玉陷入了无所适从的矛盾之中。我一直怂恿蓝玉接受嘉峰的追求,同时给老人一个交代。现实不可回避,一个女人总得给自己找个归宿。再说嘉峰也还算是不错的男人。
  也许是蓝玉真的动了心,也许完全是屈服于现实,老人临终前,她终于把嘉峰和小白一起领到了家里。尽管嘉峰拖着个小“油瓶”,蓝玉她妈看上去还是很满意的。她拉着小白的手,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操办完母亲的丧事,蓝玉的哥嫂就回了他们的小家。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蓝玉孤零零一个人。蓝玉已被接踵而至的打击折腾得不成样子,本来就瘦弱的身子越发单薄了。嘉峰建议她加入他和小白的生活,起码饭可以在一起吃。但蓝玉不肯。她说她没感到孤单,爸妈虽然去世了,但他们的爱没有断。
  一个秋阳温和的日子,因为下午没有客人预约,中午我便和蓝玉打了饭,庸懒地坐在湖边的石桌旁吃。微风吹皱了一湖秋水,湖边的秋草除了颜色变深外,依旧郁郁葱葱。南国植物的凋零总是孕育在萌发之中,因此在任何季节,草木都没有荒凉之感。
  “看来是上天的旨意,你是嘉峰的。这回我不是乱点鸳鸯谱了吧?”我笑了笑。
  她低头嚼着饭菜,没有吭声。
  “别要求太高,知足常乐。”我又开导她。
  “不是我要求高,我和他之间有隔阂,打不破的。”
  “你应该更放得开点!”
  “不是,是他没完全接纳我!”
  “日子长了就好了。”
  “一辈子也不行,他心里一直藏着人呢!”
  “藏着人?谁?”
  “他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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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58
  秋意越来越浓了,天空晴朗时,显得格外高远,校园的风中弥漫着干爽的草木味。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天空湛蓝,让人有溶入的欲望,有与之比个高低的野心。
  将近中午12点,我送走了一位来咨询的女客。蓝玉去校食堂打饭了,我走到咨询所门口,靠在门框上缓口气。门前的榕树干旁飞绕着一只金黄色的小蜜蜂,猜不透它围着树干忙什么。走在太阳下还有些烤得慌,拿着饭碗去食堂的学生们,眼睛是眯着的。但阳光下的风吹进室内,却有股惬意的清凉。这样的秋色,这样的感觉,着实令人迷恋。
  一阵手机铃声把我从沉醉中叫醒了。一定是熟人打来的,非常了解我的作息时间。我一看号码,是戴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小满又怎么了?”我抢着问。
  他支吾着说不出口。
  “怎么吞吞吐吐的?快说她怎么了!”我越发担忧起来。
  “我想占用你的午休时间,和你谈谈,好吗?”他礼貌得有些过分。
  “谈小满?”
  “是的。”
  “是小满叫你找我的?”
  “不,她从没提过你。”
  “她妈有没有提到过我?”
  “也没有。”
  我稍微放下心来。小满把我藏得很深,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小满她妈也守口如瓶,可能是顾及女儿的面子。我猜戴阳这次找我,不是因为小满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是为了她脑子里的老问题——可能戴阳已经发现了她喜欢过同性的秘密。我不想面对这尴尬,但无论如何,逃避是不应该的。犹豫了一阵,我还是答应了他。
  “谢谢你!半个小时后,就在‘课余时间’见吧。”他礼貌地挂了机

蓝玉给我打的菜是粉蒸排骨和清炒芥兰。早上,我给桑子准备的中餐也有清炒芥兰这道菜。这正是芥兰上市的季节,新鲜爽口。由于惦记着小满,饭菜我没吃到一半。我放下饭盒,跟蓝玉交代一下,就匆忙洗了把脸,来到“课余时间”。

  戴阳还没有到,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厅里播放的竟是王杰的歌,这早已不是王杰的时代了,估计是某个学生的收藏,餐厅老板是不可能有这种品位的。一曲《一场游戏一场梦》听得我心荡神弛,如陷云雾。餐厅服务生向我推销鲜榨葡萄汁,我没有看她,只是机械望着音箱点点头。之后,《安妮》响起,我的心竟控制不住地悸动起来,我想哭、想喊、想疯狂……这,也许就是一个优秀歌手的魅力吧,无论再过多少年,他的声音仍会给人诸多的感染和震动。

  服务生把深紫色的葡萄汁端来了。我吸了一口,的确新鲜爽口,这才意识到,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了。呆望着深紫色的葡萄汁,小满的面孔渐渐从杯子里浮了出来。小满在我脑子里出现时只有一种形象:穿着网球装,拿着网球拍,对我投来淡然的一瞥——这是她第一次展示给我的形象。这和说梦话有点像,无论一个人掌握多少种语言,梦话里使用的总是母语。
  戴阳准时来了,也学着我,要了一杯葡萄汁。
  戴阳的胖瘦没什么大变化,精神比起婚前确实差了很多,满脸的红光变成了郁结不散的愁云。
  “对不起,找你说这些事并不合适,但我很痛苦,又实在找不到人说。”他真诚地望着我。
  “不要客气。”我说,“不是小满的健康问题?”
  “正是她的健康问题!”
  “心脏病又犯了?”
  戴阳低下了头,一只手把着杯子,一只手机械地玩着搅拌匙。他的嘴张了几次,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说吧,什么都摊开来说更好!”我猜测他发现了我和小满曾经的关系。
  “好,你听了别介意。”他咬了咬下嘴唇,说道,“你可能不信,我和她结婚这么久,一直没有性生活。她厌恶男人,总说我这不干净那不干净的。前天,我喝多了酒,实在想不通,就对她动了粗。刚一碰她,她就抽搐成一团,不得不送到医院。医生警告我,不能再刺激她了,再这么刺激她,会变成习惯性抽搐,很危险……”

  听了戴阳的话,我着实吃惊不小,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这像什么夫妻呢?我开始担心戴阳对小满的爱会因此淡漠、最终抛弃她。
  “你嫌弃她了吗?”我心乱如麻地问。
  “没有,我爱她。”他说,“但要这么过一辈子,我还真有点不敢想象。”
  “我能帮得上什么忙?”我一筹莫展。
  “婚宴上,小满给你敬酒时发了病,我就明白得差不多了。”
  “是的,我是个les!小满和我相处过!”我很窘,同时也为小满的痴情感动。
  “你别有什么想法,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想求你开导开导小满。”
  “关键是我的开导会不会起反作用?”
  “试试吧,没办法啦……” 戴阳望着我,像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只好答应戴阳,周末傍晚去看小满。他表示到时候会回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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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3 18:49:00 | 显示全部楼层

59
  周末下午,我只安排了一个预约客人,提前下班,开车直奔小满和戴阳的新家。
  他们婚后在城南的一个住宅小区买了新房,小区的楼房都不算高,他们家住在四楼,门上贴着的大红“双喜”依旧光鲜。
  楼道里太安静了,我没按门铃,只轻轻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小满就来开门了。看见是我,她非常吃惊,眼睛习惯性地睁圆了。她穿了件深粉红色睡袍,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她还是没改掉挑战寒冷的习惯。
  粉红色的睡裙,并没有把她打扮得活色生香。她根本不像个新婚女人,更看不出曾是个网球健将。一头黑发垂在肩上,有些零乱。她的眼睛虽张得很大,但漆黑的眸子失去了光彩。这呆滞的目光,使我的心迅速沉降,一团模糊的不祥之兆开始朝我压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听说你不大好,来看看你。”我强笑了一下。
  “听谁说的?”
  “戴阳。”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明显地紧张起来。
  “别担心,只是说你身体不大好。”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便请我进去了。我故作轻松地提出参观一下新房,她就带我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来到宽大的阳台上。
  阳台朝南,正对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视野格外开阔,绿油油的冬季水稻分外养眼。阳台上有两张躺椅和一张圆桌,圆桌上有一杯清茶,其中一张躺椅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小说。
  “躺在这里看书?倒挺会享受的。”我笑了笑。
  “是的,就在阳台上聊吧。我给你泡杯茶。”她太礼貌了,往日共处的痕迹已经褪尽。

  我贪恋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绿色,风中的稻田水波一样地荡漾着,几个戴斗笠的农人在田间劳作。置身此处,面对此景,我陡然感慨起世事的沧桑难料,短短的几个月,小满的变化竟如此之大。在我的小窝里生龙活虎地吵架,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可此刻,她确实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变成了一个懒洋洋病恹恹的人。
  她端来一杯茶,还拿来一个硬皮本,放在我手上。这本子拿得有些唐突,我猜是她的日记。看来她的思维跳跃得有些过分,这不是正常的逻辑。
  “这是我的日记,只准你看一段。”她看上去有点激动。
  “我可以不看吗?”我觉得现在看她的日记已经不合适了。
  “不可以!”她有些伤心。
  “那你帮我选一节吧。”
  她给我选了这么一段:
  “这是戴阳买的房子,是我从今以后的家。这个家里满眼都是喜气,像个装潢漂亮的鸟笼,要关住我这个心已死去的躯壳。

婚宴上,我给冯翎敬过酒后,发了心脏病。我想就那么死了也好,让冯翎看着我死,可他们还是硬把我送到医院救活了。
  躺在病床上,我觉得生命已处在游离状态,它像我手里的一只风筝,如果我松了手,它就会飞走,如果我继续用力,就可以把它牵住。我处在那种状态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成了,我自己也不想活了。

  可是,就是在那种迷离时刻,我想起了冯翎。我想叫她的名字,就叫了,如果不快点叫,我怕死了就再也叫不成了。我叫得很小心,我想让声音悄悄穿越一个想象中的隧道,钻到冯翎的耳朵里。结果,冯翎没感应到,反倒叫一屋子不相干的人听见了。我很沮丧,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我没有能力使冯翎产生奇异的感应。我清晰地听见一屋子人议论纷纷,势利地权衡着叫冯翎来看我的利弊。我厌倦极了,我觉得是时候放飞生命的风筝了。于是,我不再留恋呼吸,我开始变得奄奄一息。

  他们看到我快死了,终于作出了叫冯翎来看我的决定。
  戴阳给冯翎打了电话,我以为冯翎不会来。没想到戴阳很快就在我耳边说,冯翎马上就来看我,叫我一定要等到她。我开始等,我等待的不是她的到来,而是她突然不来的消息。我根本不相信她会来,根本不相信那么冰冷的一个人,会把我的一条命当回事儿。
  但是,她竟真的来了。她一进门,我的心脏就跳得坚实起来。那不再是我自己的主宰,而是神的旨意。她开始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时,我感到身体里凝滞的血开始快活地奔流了。当我听到她的哭声时,我觉得自己活力充沛得可以上网球场了……
  冯翎还是希望我活下去的。那么,我就为她活过来一次吧。我明明知道,冯翎并不在意我的心,并不在意我有没有爱,她只希望我的身体维持正常的心跳呼吸。那么,我就作为一个躯壳活上一段时间吧,谁也不能预料,这个躯壳什么时候再死一次,也许是几十年后,也许就在明天……”

  合上日记本,我的泪充满了眼眶,胸中像是结了铅块,郁闷得几乎窒息。我抬起泪眼,望着坐在另一张躺椅上的小满,她却显得格外平静,像一尊面无表情的大理石塑像。
  “你是该活着,但不应该是为我,而是为你父母、为戴阳!”我激动地说。
  “为谁活都无所谓。”她很淡漠。
  “你不该再写这种日记,被戴阳看见不好,会伤害他。”
  “我又是被谁伤害了呢?”
  “你要对他负责!你现在的身份是个妻子!”
  “谁对我负责了,你吗——”她突兀地放大了声音,眼圈迅速红了。
  “做人不能太任性。”我有些急躁,“都结婚了,你竟不让他碰你?”
  “你让男人碰你吗!”她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歇斯底里。
  她这句反问,彻底把我打垮了。

  也许我根本不该来这一次,强行要求一个同性恋者向异性敞开身体是残酷的、不人道的,就像要求一个异性恋者向同性献出身体一样荒唐。我再坐下去,已经是无趣了,因为任何说教都显得苍白。也许,对小满来说,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办法,何况她的心脏又不健康,我不能不负责任地刺激她。

  “我是为你好,这么下去,他能和你过一辈子吗?”我缓和了口气。
  “我从没想过一辈子有多长。”
  “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我和他结婚,一是为了堵住我爸妈的嘴,二是为了给你看!”
  “你不觉得,这样做把戴阳害苦了?”
  “他喜欢!”
  “他爱你,就得受你这么耍弄?”
  “那我就等他抛弃我吧!反正我也被人扔习惯了。”她把日记本从我手里夺回去,递给我一个苍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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